一六三 绝处逢生

  尚功局虽然面上有些不满,办事效率还是很让人满意的。不过区区数日,就将翻建临月阁的预算草拟了上来。棠心一笔一划地抄录准备上报,忽而蓦然停了笔。清簌正在艰难地核对账目,与她目光对上,便问:“怎么,抄这个也很难?”

  棠心摇了摇头,因为突然想起一件极其重要的事情,教她不得不郑重起来:“那去御药房传话回来,路上遇到一个人,把我跟御药房的小姚公公说的话又问了一遍。当时我只是觉得有些奇怪,胡乱答了些,现在想来,他应当是在外面偷听了。”

  清簌并不觉得有什么:“反正后来他们都会知道的,就算现在听到了也没什么,你别多想了。何况在冷宫附近种植药材这件事,皇后娘娘也是答应了的,我不过是让他们早些做准备罢了。”

  棠心抬眼看她,到底还是有些疑虑:“犯了错误的嫔妃要受到宫规惩戒,历朝历代都有这样的规矩。如果外面的那些大臣们都以为你擅用职权,私自废除冷宫制度,觉得你做了有违祖制礼法的事情,恐怕对你不利,到时候皇后娘娘也不一定会保你。我们从前在学堂学过的那些,你背得最顺溜,那些违犯宫规者应当受的处置,我们都明白。万一有人借此抓住你的把柄不放,你又能找谁?”她一贯善于察言观色,提起这话另有目的,却见清簌似乎没有提起某个人的打算,只好叹了口气不再说什么。

  清簌本来没想这么多,听她这样一说,其实也有些忐忑。拜见皇后的时候,虽然口中没说,面上的犹豫到底还是让夏柔嫣看了出来。知道她在顾虑什么,夏柔嫣盈盈起身,轻拍了拍她的肩膀:“妹妹不必过虑,我懂你心,你知我意。我们的意思是相通的,目的也是一样的。他们若是拂了你的面子,就是打本宫的脸。本宫不会让他们得逞的!”

  她语气决然,凤目含威,略略一扫四周,阖宫之人纷纷低下眉眼,互相交换着眉间的敬仰之情。清簌看着她,忍不住相问:“废除冷宫,善待宫人,臣有这样的做法,是因为自幼与卑下之人共同长大,对同类有些恻隐之心。却不知道娘娘是因为什么?”

  没有因为对方僭越的想法而气恼,夏柔嫣只淡淡一笑,侧眸道:“不为什么。别想那么多,我闷了这些年,只不过想做些事罢了。”

  夏柔嫣从前也说过许多话,唯独这一句“只是想做些事罢了”深深入了她的心,时时鞭策着她的作为,许多年来也不曾忘记。她从来都不是有圣母般善心之人,也曾为自己的利益不择手段,或许为名,或许为利,却改变不了她想要真正想为宫廷做些什么的事实。

  刚刚回到尚宫局,便听得司库来报,说尚功局有人将宫廷内库的大印送了过来。清簌不解何意,司库便解释说,内库是宫中银钱存放之所,有了大印便有调拨银两之权,这大印历来都是帝后最亲信的人掌管。先帝十分信任尚功局前任尚功,将钥匙赐他保管,如今尚功局人不知何意将大印送过来给尚宫夫人。清簌只道是皇后的意思,未做多想,因为司库是尚宫局里执掌宫廷钥匙的女官,便收下大印,仍交给司库保管。

  “姐姐怎么这样信任她?”看着司库女官离开的身影,棠心忍不住嘟囔起来。

  清簌回头看她,开玩笑似的说:“尚宫局四位司级女官,大多历经几朝,在宫里很有资历,不敢生乱的,你放心。不过话说回来,你总是跟着我也学不到什么,若是有中意的职位,不妨跟着她们去历练,若是做的好了,总有一日能坐到那位置上。”

  “姐姐说什么呢。”棠心扭捏着低下头,脸却红了。

  “我哪里是开玩笑,如果你有那个能力,又岂能让你做现在这屈才的事情。不过现在还是要麻烦你替我跑个腿。”从怀中取出一张纸来,“这是皇后娘娘提供的临月阁陈设布置要求,你去趟尚功局,命他们将该采办的事情都采办好,下个月十五之前,务必将临月阁翻建之事完成。下月底之前,陈设布置之事务必完工,这是皇后娘娘的命令,不可有任何怠慢。”

  “这个你放心好了,既然是皇后娘娘的命令,尚功局就算再怎么磨洋工,两个月的时间也足够了。”棠心盈盈一笑,突然想起一事,眉目间显露出担忧,“刚才有人密奏了封书信上来,我忘记问她的姓名就收下了。这书信中的内容,姐姐看了可能会不高兴。”

  清簌皱了皱眉,接过书信看来,果然是说自己不是的。那人在书信里说她冷漠刻薄,一心讨好君王不顾宫人死活。她知道这指的是不肯修缮冷宫一事,多半是尚功局的人指使。不过那人说的也不错,自己的确是无暇顾及冷宫诸废妃的现在的死活,因为自己要的不是那些废妃们为了活而活,而是为了活得更好而活。既然这样,虽然现在受一点委屈,她们将来一定会感谢自己的。

  胜莲庵修葺一新的消息当月内就传入内宫,皇后很是高兴,命令手下之人准备接应冷宫众嫔妃出宫之事。那些废妃们自冷宫大火之后挤在只剩半边的冷宫内住着,又挤又臭,虽有侍卫们看守着,埋怨之声还是传得沸沸扬扬。宫中不少人对这位新尚宫颇有微词,认为她只顾着为先皇后修碑楼讨好皇帝,却不知冷宫诸人疾苦,众生埋怨之声上达天听,以至夏秋之际已数月没有下雨了。这些冷言冷语她不是没有听见,她虽然心里难受却也无暇顾及,今日看着胜莲庵修好的奏报,终于露出笑意。

  带着数十人一行浩浩荡荡地步行至冷宫,前有侍卫仗剑引路,后有内侍宫女捧巾趋行。她本不喜欢这样的仪仗,为了给皇后面子,也不得不狐假虎威一回。冷宫大火已过半月,因为没有修葺,仍是一片破败萧条。烧成黑色的屋梁胡乱地摊在地上,四周的焦糊味久久未散。冷宫的掌事依夏已趋步出迎,余下一干疯了或者未疯的废妃们都立在破败的廊下歪歪倒倒地瞧着,虽然没有再怨声载道,眼底的冷漠憎恨之色溢于言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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