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那么努力为什么? 3
吴城树挂断电话，嘴角浅淡的笑意许久没消，树人集团18-19层都是吴城树的专属，空旷的办公间，目力所及之处，尽是黑白灰三色，长久以来，吴城树习惯于身处冷色调之中，他在不同城市也有专属于自己的私人公寓，里面的装修风格，也都是冷色为主。
可是在这样一个夜里，吴城树突然从成堆的文件里抬起头来，认真的打量起自己的周围，想象着，如果徐小青身处其中，也许会从青黑色的沙发里抬起头取笑他“你这办公室，可比槐山更像墓地呢。”
吴城树摇着头，好心情的垂首，将刚抛到一边的手机拿过来，按了一串号码过去。
背景里也有一个关门声，随即是少年谨慎的声音传过来：“这么晚给我打电话啊。”
“没什么，就是想问问你小青的情况，她刚才跟我说想要考艺术系。”
少年倍感吃惊的反应，令吴城树心情更好，这说明徐小青并不是和吴宗玺商量好之后才来征询他的意见，看来之前吴城树说的话她是听进去了。
“哦，我知道了，她之前定了个目标，说要考晏大，估计是觉得自己能力有限，想要曲线救国去考美术联考吧？”
“哦？”吴城树觉得这种说法不无可能，但对“能力有限”四个字抱着本能的抵触。
吴宗玺随即说：“因为她暗恋的男生是今年晏大直录的状元，她说你是知道的，叫薛华的那个，你看，爱情的力量多伟大。”
吴城树愣住了，迟钝的在记忆里搜索“他知道的徐小青的暗恋对象”，最后终于想起在渝市临行之前，徐小青去学校见的那个小男生。
吴宗玺在电话那头仍在说什么，吴城树有点心不在焉，最后干脆把电话挂断了，空旷安静的办公区里，古董落地钟“哒哒”的节奏，让吴城树的思绪飘回到几个月之前。
原来世界上的巧合总是会层出不穷。那个男生或者是徐小青在渝市最后的挂念，对于女生来说，曾经的求之不得，成了如今奋斗的理由。这或许是件好事，虽然吴城树并不觉得她因此选择设计是正确的。就连吴城树刚刚对徐小青的那些天马行空的猜想，都不再那么生动。
吴城树将心神重新收回到工作中，许久才真正的沉静下来。
不过，这个周末，吴城树还是抽空带徐小青去看了一次画展，画展是几个年轻人开的，其中一个年轻人是树人集团的资助生叫李科。吴城树的照片从未出现在任何杂志上，所以李科也无从得知，最终高价买走他毕业作品的男人，就是他的资助者。
徐小青坐在美展中心附近的一个餐厅里，手里捧着这幅“春耕”的照片，她脚边放着的，正是和这张照片对应的原画。
“怎么有点不高兴？”吴城树给她倒了杯玉米汁，淳厚的米香升腾出来，引得女生捧着杯子喝了一大口。
抬起脸，却依然是愁眉不展的样子：“我本以为美术联考会容易，现在有点担心。”
“所以你是为了美术联考才想学美术？”吴城树双手交叉在身前，一副大家长的姿态。
“当然不是。”女生坚定的脱口而出，“我就是对设计师这个职业比较向往。”
吴城树对女生这个反应还算满意，淡淡的说：“这一行的确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美术联考只是个入门，画的好只是基础，设计师需要有好的思想，美术和数学、物理的联系都很大，所以大多数好的设计师，都出自于理科。”
“可是我们学校学美术的几乎都是文科啊。”徐小青高二就要文理分科，所以对这个还比较在意。
“文科只不过针对高考来说好过一些，要是长久来看，我还是建议你学理。”吴城树见她真的认真思考着自己的未来，挺欣慰，半晌，突然提了一个建议：“其实晏州并没有好的设计专业院校，不妨考北京。”
女生嚯的抬起头，半晌没说话。
“怎么了？”吴城树从她的表情里，得到了自己想要得到的所有答案，晏大！直录状元！暗恋对象！
但他没想到，薛华或许是徐小青奔向晏大的最大动力和原因，但此时此刻，当吴城树说出“不妨考北京”的时候，徐小青在电光火石间想到的只有两个字“离开”。
她从来都没想过要离开晏州，她不敢想象离开晏州后对她意味着什么，“离开”就等于“生疏”，“离开”就等于失去紧紧握住的现在，“离开”再回来，她对那样的未来没有半点信心。
“我不离开。”徐小青脸色有点白，双手在吴城树看不见的地方紧紧的攥着。
吴城树明显是误会了，他认定徐小青这句执拗的“不离开”，全因情窦初开的坚定。吴城树并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亲自确定这样一件事，更不明白就此郁闷起来的原点在哪里。
徐小青显然郁闷的更厉害，她明明过得好好的，至少她以为是这样，可为什么会这样不堪一击。
从美展中心回到北郊这一路上，徐小青都在副驾位置上装睡，她不想让吴城树发现她糟糕的心情。吴城树对徐小青的耐心却是好的出奇，不仅迅速的联系好了一位美术老师，还给徐小青报了寒假的美术班。
但有个前提：“分班考，全年级百名之内。”
没办法，徐小青只能认命的复习，她的所有闲暇时间都放在了做题上。徐小青在学习自觉性上的改变，让吴宗玺也吃惊不小。他甚至都不用给徐小青布置任务，随着徐小青问题难度的逐渐增加，吴宗玺能感觉到，女生已经逐渐变强的实力。
另一个发现徐小青不一样的人，是沈让。
“哎，这道题徐小青竟然做出来了，是不是你教她的？”沈让看着数学课上，被老师拎到黑板上做题的徐小青，忍不住戳了戳身边的男生。
吴宗玺撩了一下眼皮，“你不是24小时都和我在一起吗？”
沈让想一想也对，吴宗玺和他住一个宿舍，还真是24小时形影相随，可是徐小青进步的也太明显了，连他这种只关心一班成绩的男人，都忍不住观察起这一匹黑马。
“许璐说她每天晚上学到一点多，早上五点准时起，中午睡20分钟立刻爬起来看书，他们宿舍人全被徐小青影响了，都像踩了风火轮的哪吒。”沈让最近和许璐走的挺近，很多人都传两个人恋爱了，吴宗玺不关心男生的风月，却在听到“每天晚上学到一点多”时，忍不住皱起眉头。
“照这么下去，分班考吴玛丽肯定碾压你。”沈让心思一半在奥数题上，还能分一半出来和吴宗玺闲扯。
吴宗玺对吴玛丽其实挺关注，并不是因为吴玛丽和他是若有似无的亲戚关系，而是吴玛丽这个人实在是太特别，上次月考后，女生在食堂里遇到他时，说了句挺客气的话：“语文都能考150，有你这种变态压着，我就算当万年老二也挺有面子。”
别人以为吴玛丽与吴宗玺定然是熟人，其实这才是两人之间真正意义上的“开场白”。
“我跟你打赌吧？”向来不苟言笑的吴宗玺突然转过头对沈让说。“我还是年级第一，还有……徐小青能分到一班”
“你是年级第一我有信心，但是徐小青就算再怎么是黑马，也不可能一次考试上升100多名，你当好学生的成绩都是玩儿出来的呢？”沈让拍拍自己面前的奥数题集，潜台词是“小爷我都这么牛了，不也得每天做题？”
吴宗玺没理他，好像对打赌的事有千分的胜算。沈让坐不住了，一本正经的说：“既然打赌，就赌个大的，你输了，就去对徐小青表白。”
吴宗玺挑着眼皮，欣然同意。
沈让惊了：“我怎么有点让你正中下怀的赶脚？”
“你输了，就去追……那个女生。”吴宗玺至今叫不全班级同学的名字，随便指着坐窗户边儿的李妍欣，说道。
“那是谁啊？不认识啊。”沈让眯着眼睛辨识了半天，迫不得已捅了捅前桌的女生，问：“那边那个女生叫什么啊？”
“李妍欣”前桌的女生答着，眼睛里五光十色。
沈让没太在意，可能觉得胜算太大，不可能和这个叫李妍欣的姑娘产生任何交集。但是晴天也有霹雳，寒假之前的期末分班考，徐小青跌破眼镜的考了个年级57。
2007年春节来的特别早，徐小青他们公布成绩的时候正好是农历的小年，不用去学校看榜，成绩编辑成短信由每班的班任发送到各位同学手机里。
周澜湘和刘妈一大早围在餐桌前包饺子，吴城树推着吴江的轮椅刚从外面散步回来，徐小青昨晚熬夜看书，班主任的短信来到时，才刚刚起床。
只听少女在房间里“啊——”的一声惊叫，随即乒乒乓乓的下楼声传来，女生粉嫩的卡通睡衣出现在楼梯口，像一阵粉红色的风“嗖”的一下飘下来。
“57……57、57、57、57，大爸，小妈，我考了57名。”女生一把搂住满手面粉的周澜湘，少女绒密的头发泄在两个人之间，听见周澜湘半宠溺半无奈的嗔怪“弄我一身，哎呀，面粉弄我一身……”
吴城树推着吴江走过去，来自窗外的光线散落在女生脸上，勾勒出柔和又青春的美丽线条，她仰着脸看过来，“我过关啦，是不是可以学美术了？”
吴城树脸上的笑容顿了顿，随即也换上了宠溺的无奈：“可以了。”
“小青要学画画啊？”周澜湘笑着打听。
“是艺术不是画画。”徐小青放下手机凑到周澜湘身边，很认真的纠正：“以后能当设计师的那种。”
“设计师不就是画画的。”周澜湘一边包饺子一边故意打趣她。
女生眉毛眼睛立时耷拉下来：“给你设计衣服那个姐姐，你难道也叫人家画画的？”
周澜湘有专门的设计师，平时随叫随到，是个长发飘飘的文艺美女，十分有范儿，和周澜湘是挺好的朋友。
“那个姐姐不是画画的。”周澜湘打量了徐小青全身，取笑：“不过你这件衣服的设计师肯定能叫她画画的。”
徐小青一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服，粉色分身睡衣，上身一个米菲兔坠在胸前，这种穿衣风格她还是跟许璐学的，许璐在宿舍就这么穿，她前几天到商场里看到这件，买回来是兴致可高了，今天是小年才穿出来，怎么让周澜湘一说，就成了上不了台面了。
“这件不好看吗？”徐小青转身问刘妈。
“我那天去市场，看那卖海鲜的姑娘好像也这么穿，年轻人，穿什么都好看。”
这下连在一旁看报纸的吴江，都摇着头笑起来了。
女生瞪了刘妈一眼，蹬蹬蹬跑着上楼洗漱去了，聚在餐桌边的四个家人，一直追着那抹粉嫩的背影，笑意渐深。
到底是变得不一样了，更像个花季的女生，更像是这个家里的女儿，不再是那个连说话都透着小心翼翼的孩子了。
吴江回望吴城树一眼，道：“还是没有去槐山吗？”
“是，”吴城树点头，自从上次的事情之后，吴城树对带徐小青去槐山扫墓的事便更加谨慎起来，甚至都觉得，如果徐小青不提，他是不可能再提出去槐山的。
“过了年，再过一段时间就是徐老师的忌日，趁放假多劝劝小青，人走了已经两年了。”
“是，”吴城树应着父亲，眼神幽幽的望着刚刚少女消失的房门。已经快两年了，以徐老师的脾气，该要生气了。
吴家对徐舟的感情很深，不仅生祭死祭要吃斋饭悼念，吴江还规定，三年节年不得披红燃花，所以今年的小年夜吴家人过的挺冷清，晚饭后吴江和吴城树便在客厅里支了棋局，不见硝烟的博弈起来。
周澜湘和小青贴着面膜，靠在躺椅里聊天。刚开始话题围绕吴家的几个亲戚，之后不知道为什么，周澜湘话题一转，八卦起自己的儿子来。
“程家初六约了家宴，你大爸应下来了，刚我听他们父子俩说起这件事，城树也没抵触，看来这门亲事是能定下来的。”
周澜湘话里面的讯息太多，徐小青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她愣了愣：“亲事？”
“对，城树的亲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