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十四)

  (四十七)</p>

  湛蓝的眼瞳,闪过一抹不可察觉的疲惫,小二子看他的精神势头不算太好,又看到冷陌正怀抱着一件瓷器放到了外堂的桌上,估计他多半是刚才累着了,关切道:</p>

  “要不要,先休息一下。”</p>

  孔老愣了一下,一抹感动之色一闪而过,他的嘴角艰难的抽了抽,又发觉自己的眼睛有些痒,总想着去揉一揉,可这一揉,两眼旁边的褶子就是藏不住了,都给溢了出来。</p>

  他颤抖着身子,就连自己的声音,也是不自觉地颤抖着,不知道是紧张,还是在害怕:</p>

  “你不怪我了?”</p>

  小二子摇了摇头,也不回他,只是给搀着扶到了藤椅上。</p>

  有些老旧的藤椅,显然承载了太多的岁月,这么一摇晃,嘎吱嘎吱的声音便是络绎不绝。</p>

  “当初,为什么把我丢在上海?”</p>

  孔老的身子一僵,连旁边的小二子都能发觉到,他的身子在迅速僵直着,过了好半晌,才慢慢回过神来,一声长叹中,说了句没头没脑的话:</p>

  “原来,是把你放在上海了啊……”</p>

  眼里的惊诧,慢慢被柔和给替代,孔老挣扎着伸出手,想要摸摸小二子那张稚气未脱的脸。</p>

  只是在摸着的时候,又觉着自己干枯的手容易刮着,他也只是碰了碰,便又收回来了。</p>

  小二子在怀里掏了掏,除了那些省吃俭用攒下来的银两外,还摸着了一张纸。</p>

  “阴阳历七二年,卢氏子小二卖身戏凤楼,署名:卢易。”</p>

  ……</p>

  在江湖上行走,身上要是没点绝活傍身,走出去也是过得个潦倒,混不出个样子来。所以,有的人胆气大,有的人懂兽语,有的人八面玲珑,走的又是另一条道。</p>

  但不得不说的是,江湖,催生了一群能人异士。</p>

  孔昇也是如此。</p>

  一手烧窑的本事,玩的是出神入化,烧出来的瓷器那叫一个漂亮,哪怕是那些收藏瓷器的行家,在他这里也要称一声佩服。</p>

  可是走江湖,光是会烧窑,也是不得行的。</p>

  遇到点动手动脚的活,难不成还能给人表演一手烧窑不成?</p>

  想来也是闹了笑话。</p>

  但你要他揣着银两四处游玩,那有算得什么走江湖呢?</p>

  江湖,本就是取的那个惊险刺激,求的那个暴富之心。</p>

  走的地方多了,难免会遇到一些志同道合的人,所以,当孔昇碰到卢易的时候,那种相见恨晚的情绪,第一次出现在他的心里。</p>

  跑江湖的人,都看不起孔昇这种只能烧窑的活计,出来闯荡的,手里头不沾点血见点刀光剑影,哪又算的什么江湖人呢?</p>

  卢易不一样,孔昇烧的一手好窑,在他看来这是无比厉害的一件事,厉害到出去跟人吹嘘,他都敢理直气壮,指着孔昇炫耀着:</p>

  “我这兄弟会烧窑!”</p>

  那番理直气壮的样子,看得孔昇尤为感动,想着把自己的手法都是教给他。</p>

  但卢易拒绝了,孔昇还记得,卢易拒绝他时,向来散漫的神色,都是变得极为严肃:</p>

  “兄弟,每个人有自己的道,你的道是烧窑,我的道不在这里。”</p>

  卢易摇着头,也就是在他们闯荡的年岁,孔昇的孩子也出生了。</p>

  小孩子水水嫩嫩的,刚出生的娃子,嘴里都是挂着些口水,哼唧哼唧的样子,倒是跟头猪差不多。</p>

  当然,吃的,也跟头猪差不多。</p>

  孔昇从江湖上退了下来,一心招呼着妻儿,凭着烧的一手好窑,在当地开了家窑铺,每年赚得几个银两,也足以养着一家吃穿不愁。</p>

  但是卢易还在。</p>

  江湖,就像个嗜血的怪物,勾着你进来,又不轻易放你出去。</p>

  孔昇也留意着他的消息,听说他去了西北大漠,跟那里的土著打了番交道,又去了极北之地,他说那儿的人,烧窑的技术都是一绝,手法看起来也跟孔昇熟悉。</p>

  哦对了,卢易还提到,那些人也姓孔来着。</p>

  这些,都是从卢易寄过来的书信上,孔昇一点一滴了解的。</p>

  “真的是,精彩的人生啊。”</p>

  妻子在厨房叮叮咚咚的捣鼓着,夹杂着葱蒜香的生饭味道,慢慢的传了出来,只稍是闻上了一口,孔昇就觉得十分幸福。</p>

  “又烧糊了。”</p>

  他有些</p>

  无奈的笑了笑,不远处的儿子正趴在桌子旁,肉嘟嘟的手,正扒拉着想拿那些收拾了当的笔。</p>

  才岁么点的孩子,自然是调皮的。</p>

  只是孩子左边的袖子,始终是耷拉着,不见他抬起来。</p>

  孔昇又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远处的霞光还眷恋着人间,那夜晚的月亮,却也早早的出来露了头。</p>

  日未隐,月挂头。</p>

  夏天了。</p>

  孔昇觉得,自己沉寂了许久的血液,隐隐间都是有些活络了,从看到卢易写的那句,“那些人也姓孔”开始,他就不算太平了。</p>

  或许,孔昇在后来的某一天,也会后悔再度淌进了江湖这片乱潭,但一想到当时谁都不看好自己的时候,自己兄弟能够极为骄傲的说:</p>

  “我这兄弟会烧窑。”</p>

  所以,江湖,随着他的进入,再度变得汹涌起来。</p>

  几年沉寂,孔昇也不是当初那个意气用事动不动就逢人打架再让卢易收拾烂摊子的愣头青了。</p>

  他也知道用计谋,用金钱。</p>

  卢易拼着性命拿到的《阳典》,在他的怀里正散发着热量,自己的兄弟,口中的粗气不停地喘着,一声比一声重。</p>

  “兄弟,还好你来了。”</p>

  孔昇没好气地搀着他,脚下的动作可没有半点犹豫,在他们的身后,层层的黑云,掩盖着杀意滔天,一声声“抢《阳典》,杀卢易”刺痛着他们的耳膜。</p>

  他们只有逃!</p>

  不停地逃!</p>

  你说孔昇后悔吗?</p>

  想来也是有的,原本平静的生活一年到头顺顺溜溜,却因为卢易的关系,再度打破。</p>

  江湖,终于对这些幻想者露出了狰狞面容,但可惜的是,直到被这群人追杀的时候,他才真正的怀念,怀念那段平静的生活。</p>

  《阳典》,可生死人,起死魂。</p>

  这是孔昇知道的,但他更知道的是,《阳典》,可以治疗身体顽疾。</p>

  哪怕是一些天生的残疾,都可以治愈。</p>

  所以,当卢易知道阳典的下落,辗转追踪的时候,他来的信写的最多的一句就是——</p>

  “兄弟,我快找着《阳典》了。”</p>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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