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一十八章 不期而遇

  惊蛰已过，山东东路虽然还没有出现草长莺飞的美景，却也难掩万物复苏的盎然生机。山涧溪流缓缓化冻，发出欢快的潺潺水声；树林里草丛中，熬过了整个寒冬的各种小野兽早已饥肠辘辘，纷纷探出毛茸茸的小脑袋警惕地打探着这个世界，寻找着各种各样能够让它们大快朵颐的美食。

  猛然间，仿佛是发现了什么，小鼻子小耳朵飞快地耸动起来。紧接着，这些原本还在欢快觅食的小家伙开始惊慌失措地朝着各自的藏身处跑去，在适才出没的地方留下了一道道仓皇逃亡的轨迹，还有那一阵阵极为嘈杂的风声鹤唳。

  “大人！”丛林外，那条长年失修的官道之上，上千人正在秩序井然地缓缓行进着。一个身穿皮甲、腰跨战刀、背负长弓的汉子走到队伍当中，对着那个高踞马上还在脑袋后面吊着根老鼠尾巴的带队之人弯下了早已被抽掉脊梁的熊腰。

  “杜三啊！前方可有何异样？”高高在上，神态桀骜，对于一个背叛了族人忘却了祖宗连做奴才资格都没有的东西，带队之人显然没有心情去做出什么礼贤下士的举动。

  “回大人的话，前方十里处并无任何动静！”保持着最卑微恭谦的态度，杜三并非是职业军人，事实上在三天之前他还只是一个栖霞城内挥舞着皮鞭欺压良善为主子们征收税赋却根本不受重视的衙役班头，就因为对周边地形了如指掌而被临时抽调入军中。眼见得好不容易有了攀权富贵讨好纯种女真族人的机会，他喜出望外地奉命担负起了向导兼斥候的重任，并尽心竭力地前出十里为大军探路。

  “很好！”嘴角终于露出了一丝笑意，作为镇守蓬莱的大金国世袭猛安，伊什布其实早已经料到了这种情况的发生。

  从小就听着玛法也就是汉人所称的爷爷所讲述的关于汉人羸弱胆小畏战的故事，长大后更是有幸参与到了那场令女真族人威震天下的战斗当中，成为了西路左副元帅完颜宗翰麾下的勇士。曾经率领数十人杀得好几千宋国禁军鬼哭狼嚎，且亲手抓获数十宋国达官显贵的伊什布，从不相信宋人还有胆子敢出城应战。甚至在他的眼中那什么宋国的岳飞也不过是个传说，一个运气极好没有碰上过真正大金国勇士的传说。

  有多少年没有再跨上骏马挥舞战刀了？伊什布已经有些记不清楚，自从他因功获赏被派驻到蓬莱城后就一直在过着曾经连做梦都不敢想的舒适日子，但这一次他将再次展现出大金国勇士的威武，为自己也是为自己的家人争取到更大的荣耀！

  一个来自南边宋国境内，叫什么鱼寒的小混蛋率领上万流寇窃占了大金国的牟平城，这让伊什布无比的愤怒，却并不值得他顶风冒雪地在冬季出兵讨伐。而事实也证明，能征善战的大金国勇士所做出的判断是极为准确的。

  事机不秘必受其害，那个自以为是的宋国小儿根本就不知道什么叫做战争、不懂得什么叫做统治，居然把那些效忠大金国的东西都留了下来。把俘虏们编成了队，强迫他们从事繁重的体力劳动，这就能够阻止消息的传递吗？不！曾经威震北地的辛弃疾和那个能让不少大金国勇士听了名字就顿失安全感的公孙隐家人一同率兵离城，这个消息早已被登莱二州的大金国忠臣们所获知。

  虽然没有人发现辛弃疾所部的动向，也不知道他们是奉命驰援义军并搅乱大金国腹地，但可以肯定的是现在的牟平城内只有五千多正在接受整训的青壮，而这些人的手里并没有足够的兵器！是继续养虎为患，还是将敌人扼杀在摇篮之中，这是一个很容易就做出正确抉择的问题。

  曾经立下过赫赫战功的伊什布决定出兵了，故意把时间定在了惊蛰之后，因为春耕什么的对于大金国勇士来说根本无足轻重，耽搁了也就耽搁了！若是真到了秋季缺吃少穿，在以前他们可以去偷可以去抢，而在现在他们只需要继续压榨治下的泥腿子就行！但宋人做不到，宋人只懂得用他们那双勤劳的双手去创造财富，春种秋收对他们来说是永远也改变不了的习惯！

  三路大军齐发，但不管是莱州节度使所率那支声势浩大的友军，还是文登方向奉命拼凑出的百余乌合之众，其实都只是幌子是进入牟平境内展开骚扰行动的幌子。真正能够给与敌人致命一击的还得是他伊什布所率，这不仅仅是因为他本人有着丰富的作战经验，也不只是登州府库内存放着足够的兵器盔甲，还在于他可以调动巨风盐场的三百守军！

  作为大金国境内为数不多还能够维持正常运作熬制海盐的地方，巨风盐场也是受到了大金国君臣的高度重视，否则完颜雍也不会在去年突然抽调了三百精锐前来驻守，防止柳芳芳所部对这里进行骚扰从而影响到大金国的食盐供应。没有人知道这三百精锐的存在，因为他们初来乍到根本就没有来得及耀武扬威显摆自己的身份，或许在旁人的眼里，他们不过是一群身强体壮的地方厢兵而已。

  手里捏着一支不为人知的精锐，伊什布相信要不了多久这些大金国的勇士就会威震山东东路，让那些不识时务的所谓义军为之胆寒。因为柳芳芳虽然率军去攻打固若金汤的济南府而无法领教他们的强大战斗力，但鱼寒那个卑鄙的无耻到了极点的小混蛋，将会成为那只被用来儆猴的老母鸡，成为这些大金国勇士的刀下亡魂！

  “扑扑扑……”高踞马上的伊什布做着自己的美梦，幻想着自己在花甲之年还能够率军冲锋陷阵，拧着那个鱼寒和他手下那些不堪一击的流寇们的脑袋回去接受族人的祝贺！只可惜林中的飞鸟似乎有些不太知情识趣，居然用那种凌乱的翅膀扇动声将他从梦中惊醒。

  “敌军！前方三里处有敌军！”

  不明白敌人为何到了自己的眼前都没被发现，但多年征战的经验早已告诉了伊什布，在离他不远的地方肯定会有一群绝不应该出现的人在这里，而前方那个正在狼狈逃窜的斥候也用惊恐的吼声证明了他的判断依旧准确！

  “列阵！”没有闲工夫去处置刚才回来报信的杜三，已经不是第一次在行军途中遭受敌人伏击的伊什布迅速做出了正确反应！只可惜为了保证此战的胜利，他必须将那三百精锐保留到最关键的时候使用，他只需要发出指令就可以在弹指间让前面那些胆大妄为的家伙知道大金国勇士们的厉害！但没关系，牟平兵力有限不可能倾巢而出在此阻击，而一群乌合之众也不值得大费周章！

  “这就是那鱼寒小儿派来阻止我大军前进的队伍？”麾下的勇士根本不需要去激励就已经迸发出了冲天杀气，就等着将胆敢挑战他们威严的敌人斩于刀下！而随着严整的队形缓缓推进，伊什布已经能够渐渐看到敌人的身影，却也在心中感到了一丝不安！

  鱼寒那小儿是在分兵阻击，还是已经探听到了虚实，才会在此设下埋伏？伊什布并不知道，也不想知道，更不可能知道这纯属是巧合。因为他所率领的大军会突然遭到阻击，仅仅是牟平城内的那个小混蛋也同样存了杀鸡儆猴的心思而已。

  没有闲工夫去猜测敌人的心思，让伊什布产生警觉的也不是这支理论上根本不该离城出现在这里的敌军身上那套奢侈到极点的装备。那闪耀着妖异光芒的铠甲，或许是鱼寒小儿从宋国给带来的吧？但他不知道这东西根本就没有任何用处，完全无法抵挡大金国勇士的兵锋吗？早在靖康年间就与身穿步人甲的宋国禁军精锐遭遇并取得了辉煌的胜利，伊什布完全就没有把这些装在铁罐子里的敌人放在眼中。

  杀气！宋人的身上怎么可能散发出如此浓郁的杀气？曾经与宋国的官军对阵，也同活跃在北地的义军有过交锋，伊什布从没有在自己的敌人身上感受到过这样明显的杀气！还有他们那严整的队形，居然完全没有因突然的遭遇而受到影响，这让他感觉到很不适应！

  “杜三！”不适应归不适应，但作为一个久经沙场且被委以重任坐镇蓬莱的猛安，伊什布还是迅速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因为他很清楚，既然已经与敌遭遇就没有别的选择，击溃敌人让他们知道在大金国勇士面前任何的努力都只是徒劳，这是他唯一能做的决定！否则他总不能扭头就跑，学着曾经遇见过的那些宋国精锐一样英勇地把自己的后背留给敌人吧？

  “奴才在！”没有经历过任何的战斗，但为大金国主子们做奴才的热切期望却成功地压制住了心中的恐惧，听得叫到了自己的名字，杜三当即挺直腰杆站到了伊什布的面前。

  “前去叫阵，让那些来自宋国的懦夫放弃抵抗！”只是一眼就已经看穿了敌军的实力，手下兵力数倍于敌又有三百多精锐的大金国勇士，伊什布相信做为他的敌人若是够聪明的话会知道该如何做出正确选择。所以即便是没有不战而屈人之兵的习惯，此次出兵是为了夺回牟平城亲手把那个胆大妄为的鱼寒小儿给剁成肉泥的伊什布也不愿意浪费太多的精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