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颖远
“冰城”。
有许多人这样称呼北境最大的城市，原因也是众说纷纭，莫衷一词。不过要展逾明来看，这种说法看似正式，但相比所谓的“北边”还是不够普及。
况且就算是“冰城”这个称呼本身其实也与一般的“县城”也没多大区别。
“到县城去。”
人们常常会这样说。
有太多人一辈子也不会到另一个区域中心了，所以理所当然的，他们口中的“县城”就是那唯一且确定的地方。由此，人人都知道县城是哪里，但真要说这座县城在君王的地图里叫什么名字……
那还真的很不好说。
本地人中，少有人知道（当然就算知道也不在乎）县城是叫徐州，叫樊城，抑或着叫建邺或者别的什么。这有点儿类似许多孩子甚至不会知道自己祖父的姓名——生活中，他们的确极少会听到其他人直呼祖父之名，而对于他们自己而言，一句“祖父”或者“大大”就全然足够了。
但“冰城”的确还是有这样一个官方的，属于南方人之口，绘于南方人之图的名字。
“颖远”。
意为“颖水的尽头”。
确实有这么一条“颖河”，但所谓的颖水指的却不止是这么一条河，而是包括了颖河在内的，一片大致从西北流向东南的河流以及湖泊组成的水系。正确与否姑且不论，但确实有不少学术观点认为北岱河应该属于这个水系的一部分，是“南颖河”，而非属于什么“北岱”。这虽然只是纯粹的学术观点，不过就实际情况而言，颖水水系在北境影响力巨大也是真实不虚。
比如，绝大部分人们的聚居地几乎都靠颖水获取必要的水资源。
还比如，北方的大量优质木材几乎全靠颖水才能送到南方，这不仅是节约了巨量的运输成本的问题，更多的是开创了一种经济的运行模式。
当然，颖远倒也并不真的就是所谓的颖水尽头了，实际上其最多只能被称为上游。人们之所以这么叫，大约也只是因为这里的确是人们通常会接触的且最靠近源头的颖水罢。
而且也是展逾明曾来过的最极北。
即便那时的他尚且年少。
他还记得那曾足矣依偎的温暖身躯，还记得她那双在他面前提着冰灯的柔荑。洁白的雪花纷纷落下，可它们只能被挡在透明的冰盖下，丝毫没能影响到其下的美丽烛火。
可惜就像冰一样。冰灯就算再怎么漂亮，也终究……
他本不该回来这个地方的。
“时也命也……”
远远地看到了城墙的时候，降妖人好像是低声呢喃了一句。
……
这座城市比故人记忆里的小了许多：那满是车辙的铺了细沙的道路比记忆里的要窄、那城头的旗帜看起来比记忆里的要寒酸，就连那他少时觉得宽阔气派的大门到了今日再看也全然不过如此。
是的，这是当然的，毕竟这只是一座普通规模的城市罢了。它大，但也只局限于在北境。展逾明到底是去过了太多的地方，见识过了太多阔气的场景，昔日记忆里的北境也就只剩下了虚幻的往日光环。可当光鲜的记忆被无情而又冰冷的现实击破，还能有什么能够坚持留下？
大约也就只有那一如既往的城门口长队所展现出的低效进出管理了。
这点倒是和记忆里的一样——除非有什么重大活动，否则门卫绝不会打开大门。在这种情况下，一个小小的侧门显然不能满足人们多少的来往需求。
虽然说到底，门卫的职责本也不包括快速地疏通人群就是了。
他们只负责收税。
“一人一钱，车马另算。”
他们是这样说的，也是这样做的：腰松裤垮，懒散无忌，瞧不出丝毫城市守卫者的模样。与其说这些人是乡勇或民兵，倒是不如把他们认定为税务官——反正展逾明是瞧不出他们丝毫除了收钱以外对城市的贡献。
但就连这样的人也展现出了某种超凡的诡异。在当前的这个时间点，天边的太阳虽然可以给城墙拉出一道长且斜的阴影，但城卫所在的位置完全可以享受得到冬日里不算那么温暖的温暖阳光。可当真正来到了他们面前，却又一下子感受到了某种奇妙的黑暗感。
就仿佛是步入了阴影。
即便他们明明还站在阳光下。
降妖人看了看城卫在日光下的影子，一言不发地交了钱。
“进。”左侧的门卫用左手接过了钱，一把投到了一边的巷子里，“不要惹是生非。”
“但还是欢迎来到这里。”右侧的门卫则给出了一个微笑，“最近正是冰灯节的日子。”
……
关于“冰灯节”的消息，最初还是她告诉少时的展逾明的。
‘为什么可以用冰来做灯？’他曾这样问过。
‘因为这里很冷，便是有点灯火冰也不会轻易融化呢。’她吹了口气，笑着看向了空中的白雾，‘而且虽然只是最普通的材料，可在这北境却足以与最为清澈的琉璃相比……你知道他们为什么会这么做吗？’
‘为什么？’
‘因为早在很久以前，这儿的人会在秋冬季集中去结了冰的河湖上捕鱼。’她当时说，‘你知道么？那时的大湖上会结上厚厚的冰，而鱼群说不准会什么时候到达人们猜测的地点。在鱼群到来前，人们只能夜以继日地等待着。可等啊等啊，空旷的湖面上寒风是那么的刺骨，到了夜里又是那么的黑，便是点了火也会被吹灭。也是因为这个原因，人们会用开凿出的湖冰挡风，也就因此有了冰屋与冰灯。’
‘所以这个习惯就延续到了今天么？然后不仅是灯，人们也会顺便用冰做成别的东西？’
‘真聪明！呐，这盏灯给你！’
展逾明下意识地伸出了手，可很快停顿住了。
这只是回忆，只是幻觉。
他这样告诉自己。
降妖人深吸一口气，睁开了双眼，克制住了那股子莫名其妙的眩晕。
“真是个鬼地方。”
他咬紧了牙，握紧了腰间的佩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