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这不是你的同胞吗
院子分东西两侧,用一道篱笆隔开。朝东种了棵繁茂的桃花,底下有张石桌,旁边安了两个石墩。一阵风过,桌上落了几片桃花。
篱岚带我到了东侧,他轻轻推开门退到一旁,恭敬道:“此处简陋还请上神暂且忍耐些日子,等过阵子再替上神造间新院子,届时上神再搬过去。”
我一脚踏进房里:“无妨,我一向喜清净,这儿挺好的,不用折腾出一间院子。”
他低眉敛目,回道:“好,若上神还有何要求可到隔壁来找我。”
隔壁?
我想了想,还是没忍住问道:“你们学堂很穷吗?凤华他是不是没钱造房子了?”他会不会没钱付报酬了?后半句我忍心问出来,我怕听到的答案伤我的心。
篱岚默了好一会才答:“没有,帝君他很有钱。学生不住在学堂里,帝君就没建多少院子。”
我松了口气,思绪一闪而过便脱口而出:“那你怎么住在这儿?”
他答得简洁干脆:“特殊情况。”
在我没想出是个什么情况时,篱岚已经回到院子的西侧,吱呀一声关上门。我笑了笑,也关上门。
房里出乎意料的干净,连一点灰尘也找不到,圆木桌上摆着一个茶壶,旁边倒扣着四只茶杯。我掏出一支桃花,左右看了几眼,想想还是去烧个小瓶子的好,放点清水用灵力养着。
推开门不其然瞧见篱岚,他恭敬道了声上神,我微笑颌首,随手摘了朵小胖云往灵气最足的山头飞。等我带着一大堆陶土回来时,篱岚拖着两棵桃树往院子里走,他步伐从容眉头都不带皱一下。我有些惊奇,这青年看着瘦弱力气倒是不小。
篱岚松开绳子,回头看见我愣了愣,旋即弯腰行礼。我摆摆手,道:“不必多礼,本上神不注重那些虚礼,往后抬头不见低头见,还是随和些的好。”
他点点头,手上化出斧头噼里啪啦将桃枝砍去,抬手落下树干就成了两半。我看得一阵心疼:“你砍这些桃树作甚?”
篱岚动作毫不停顿,淡然道:“我寻思着上神是女子,房中没有屏风不大好便去砍了两棵桃树做屏风。我看上神离开桃林时带着支桃花,大约是极喜桃花,用桃木做屏风上神应当也会喜欢。”
我艰难地露出抹不算难看的笑容:“啊,我是喜欢桃花,桃木屏风我也喜欢,但你下回还是别用桃木了。”
他抬头不解地望着我,“为何,上神不是喜欢吗?”
我忧伤地仰望天空:“你大概不晓得,你手上砍的是我的同胞。”年轻人,你下手这么狠,我很心痛的。
篱岚手上一顿,抬头愕然地望着我,他抿了抿唇,垂眸看着地上七零八落的桃枝。半晌,他收起斧头弯腰捡起散开的桃枝,恍惚间,我似乎听见一道微不可闻的对不起。许久,他抱着一捆桃枝低头往回走,背影挺拔衣摆轻轻晃动,莫名让我觉得有些伤感。
“等等,”我开口阻道,见他回头干干地笑了笑,“把桃枝给我吧,正好我还缺些柴火。”
他忽然勾起唇角,笑得颇有种不明的意味:“上神要用桃枝烧火?”
篱岚的嗓音不阴柔亦不低沉,如九月里的风,带着几许夏末的暖又含了一丝秋初的凉。我一时没反应过来,只觉得很好听,他转过身:“这些,不是上神的同胞吗?烧了它们,上神不心痛吗?”
……我竟无言以对。
过了好一会,我抿唇严肃道:“方才你下手太利索了些,我被你吓到了,其实你要是温柔点我也不会这样。你看,这世上不知多少人在砍桃树,但我也没有去心疼,所以我是真的被你吓到了。你要是轻点劈不要让我看见,哪怕你把它劈成碎片也没事。”
他眉梢微挑,不置可否。我诚恳道:“反正你也是要把它们丢掉,不如给我用来烧陶土。你把桃枝给我,等会我送你一个花瓶。”
沉默片刻,篱岚把桃枝递过来,淡笑道:“花瓶就不用了,上神想用桃枝尽管拿去。”
手上的桃枝沉甸甸的,我布下结界,慢吞吞地做了两个能入眼的小瓶子,捏诀招来团火焰点燃桃枝。红色的火包裹着小瓶子烧了许久,桃枝化成灰烬,两个小瓶子啪嗒落地。
我捡起来掂了掂,挑了只好看点的给篱岚。他礼貌地道了声谢,手上动作不停,速度地削着桃木。
入夜时分,我将将坐到床沿便听见三下叩门声。门外竖着一道屏风,旁边的青年身形颀长,站在月光下笑得温和,声音也是那般温和。他道:“上神,屏风已经做好了,可否搬进去?”
我愣了许久,他低声唤道:“上神?”我回过神,退开些让他进门。
屏风做得很精致,雪白的绸缎上画着一株繁茂的桃树,花瓣零落地点缀在绸缎上恰好将余下的布满,没有杂乱反倒是透着股闲淡洒脱。仅一会功夫就能做出这样的成品,篱岚他委实是能干。
篱岚摆好屏风,抬起头愣了愣,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到一个小瓶子,里面插着一只桃花。小瓶子是白日里烧的,花是之前在桃林折下来的。
我笑了笑道:“怎么了?”
他低着头,语气淡淡:“没什么。”
我不解地看着他,思忖半晌,了然道:“啊,你是不是也喜欢桃花?喏,我送你一只,回去放在我给你的小瓶子里养着就行了。”
从桃林里折的那只桃花有个分支,我折下来给了篱岚。他勾唇微笑,声音有些轻:“多谢上神。时候不早了,上神早些休息,篱岚告退。”
篱岚转身跨过门槛,轻轻将门关上。直到外边响起关门声,我才从思绪中挣脱。烛光跳动,屏风上映着晃动的黑色影子,房里如斯沉静,令我生出些许茫然。
良久,我低头看了眼白花花的中衣,觉得有哪里不对劲,可我不晓得到底是哪里不对劲。想了许久也没得出个所以然,我打了个喷嚏躲进被窝,一挥手灭了烛火。
许是真的累了,我很快就睡着了。梦的深处有一个熟悉的身影,灼灼桃花下,那人长剑一挥,桃花下雨似的飘落,树枝噼里啪啦断裂,树干咔嚓一声折断。我浑身一震,睁开眼时冷汗连连。
真真是个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