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七章 胜者生存
人是不能做到自己想到的所有事情的，因为人的想法可以有很多，身体却只有一个。
行动力再怎么强大的人，做事也要分一个先后顺序。
想直接去那个希尔芬家查看情况，想强行跟着拉夫特和利斯塔看看他们到底在干什么，想要去找那个蕾莉亚询问一些事，想弄清楚一个城市的事务体系到底是怎么回事，想问霍姆斯的童年到底是怎么成长的，想去特尔里木家看看到底怎么样了，想救那些无辜的仆人，虽然很不爽但也想救马尔卡夫人，比起这些她变成的那个怪物是不是会像玛丽一样找来到时候到底会变成什么形态，想要多问莉洁莉特一些事情，比起这些更想先把罪魁祸首的瑟兰多揪出来，想遇到和化煞人有关的人把话说清楚，想要去看看精灵王国里面到底怎么样了，明明都跑到绿石森林了却没机会见识一下……
想法的先后有时间顺序，事有轻重缓急，人要量力而行……
在做前一件事的时候对后一件事的想法也会发生改变，即便是认为自己做到了一切的人也说不定在不自觉中抛弃了无数曾经出现过的念头。
能够事事如意的人不存在，罗特原本以为约尔能做得到，这个幻想却已经被打破了。
最后他能做出的选择，果然还是优先让自己变强。
罗特不是一个自信的人，自己会不会在哪里做错了选择，如果换一条道路是不是就会存在一个更好的自己，他总是在这么思考。
其实对他而言并没有什么来自外部的压力，不存在来自灰衣人的威胁，那个人如果想要取代罗特实在是再简单不过了，但【他】给予了罗特慈悲；也不存在来自约尔的逼迫，哪怕自己终究一无是处，约尔也不会嫌弃他这个师傅。
只不过对某些人来说，没有来自外部的压力，反而会导致其内心的失控，至少罗特就是如此才会遇上了那一次梦魇，并进而获得了主动重复这种梦魇的能力。
他对自己妥协了，放弃了无数的想法选择了优先变强，因此才会更加不愿在这一件事上做出让步，因此这挑战者的队伍才会绵绵不绝。
就在这时，约尔随时会赶来的消息成为了恰到好处的外部压力，为这场看不到尽头的穷举带来了一个时间的界限。
正所谓穷则思变。
之前罗特的种种尝试，都是在迎合着莉洁莉特或无意或有意地释放出的思维，之所以会过载自己的肉体以至于血肉横飞，血管与肌肉都要自爆的地步，也是在追求莉洁莉特那种连每一个细胞都能精细控制的境界吧？
罗特本不会做出这么不知好歹的举动的，他是谁啊就敢追求那种境界，还有没有自知之明了？
但火焰被直接摆在了飞蛾的面前，又叫飞蛾如何忍住不扑上去呢？
在有了时间限制之后，罗特终于开始从自己的角度开始考虑可行的办法了。
之前他一直都无视了疼痛，毕竟他要做的可是人体本不应该做得到的事，疼痛是理所当然的，因此也就是没有意义的。
现如今冷静下来之后，罗特认识到自己不是能靠着一股劲就达成目标的天才，不把能用的东西都用上就做不到，这才是自己，告诫着身体的极限的疼痛感也是自己必须利用起来的东西，他的武才没有奢侈到可以跨越疼痛。
训练场内，守擂者作为罗特改变想法之前的最后一个成功案例，作为超越极限不做人的罗特有着试图利用自己的极限的罗特所不可比拟的强大。
原始思路很简单，那就是过载肉体在第一击就打出快到躲不掉，强到挡不下的攻击，只要让战斗尽快结束，那么过载的损伤自然也就可以抑制在最小的程度。
他凭借着这份快与强成为了守擂者，当时的代价是右臂报废。
在斩杀了数不清的挑战者后，他也已经做出了相当的改进，他在一个试图强行挡下第一击的挑战者最后被自己的武器砸死后发现，其实不需要第一剑就直接杀掉对手，只要第一剑就将对手置于必死的境地就足够了。
不需要让第一击挡不下来，让第一击变得只能用一种方式才能挡，但挡下来了也是死就好。
将技巧复杂化来降低对力量的需求，这其实算是走对了路的，守擂者罗特也确实降低了对身体的损伤，之后还可以走的路有好几条：将右臂的负担再多分摊给其他部位的肌肉一点来降低单个部位的损失，或者反过来把损伤集中在右臂，这样哪怕右臂废了其他部位还好，就算接连遇到敌人也还能用左臂应敌或者干脆撒腿跑路……
罗特觉得如果莉洁莉特不在看台上的话，自己都未必能找到这么好的最优解，现在梦境早就不应该继续产生新的挑战者了才对。
但是莉洁莉特在看着，哪怕她不说，她的一些挑剔的想法也会被身为梦境主人的罗特意识到，既然意识到了那么不愿在这件事上做出妥协的潜意识就还会不断生成新的挑战者……
这简直就是要让一个粉刷工按油画大师的标准画一副壁画一样，持续一辈子都未必能有一个结果，莉洁莉特也知道这一点，但罗特也不可能对此有什么怨言——他也想变得更强。
但事情是时候有一个度了。
在冬日的边境村庄，当蕴含污秽之力的大雪覆盖了大地，随时都有可能有秽兽突然产生的情况下，为了不被冻死而不得不出去砍柴，花在砍柴上的时间无论是多了还是少了都会导致自身的死亡，而所烧的柴火之中也不可避免的含有污秽，那么柴火烧得多了就会污染至死，烧得少了又会冻死，边境人的生活中时时刻刻都要考虑一个度，走错一步就是万劫不复。
“嗙！嗙！嗙！”
简直不像是剑刃交击的声音，更像是铁匠打铁的声音从训练场内传了出来。
终于排到队伍第二名的一位挑战者看着训练场内的战斗，思考着自己的对策。
训练场内，上场的挑战者试图卸开第一击，但只成功了一半，在守擂者连续不断地斩击，或者干脆说敲击下，手中的的长剑已经嵌进了自己的左臂。
只不过守擂者也并非那么轻松，虽说现在他只要攻击挑战者的其他部位就可以轻松获胜，但他为了降低透支带来的反噬伤害，必须按照同样的剑路攻击，中途若是改变血气的运行则被抑制的自我伤害就会一口气爆发出来。
最后挑战者被活活震碎内脏而死。
守擂者这才停下了攻势，右臂竟然没有炸开，只是整个变成了血红色，仿佛下一秒就要渗出鲜血来，胸，腰腹，以及腿部亦有各种拉伤，扭伤和内出血，但总的来说已经相当不错了。
可守擂者的敌人不是别人，正是莉洁莉特的挑剔。
还可以更好。
莉洁莉特操控罗特肉体时之所以会导致那么严重的内伤，那是因为独自面对着拥有神力的对手！
之前击败爱丽，靠的是霍姆斯的读心预判以及牺牲了整个城堡的法术限制了爱丽的肉体，打出致命一击的则是长刀中灰衣人留下的气息。
而面对玛丽时，罗特只能独自战斗，长刀中灰衣人的气息也几乎耗尽，只有获得了某种升华的长刀本身能够挡住玛丽的进攻，这才不得不造成了肌肉与血管断裂的后果。
而现在罗特所面对的，只是其他的罗特而已。
实实在在的势均力敌，面对这样的敌人，只不过是把五五开的胜利变成绝对的胜利而已，竟然就要透支身体到这种地步，何等的不完美！
如果是往常莉洁莉特可能直接就说出来了，当然现在就算不说罗特也会意识到她的想法，说真的没什么区别。
又一位挑战者入场了。他放出了自己的内力，这倒是新的想法，之前的思路中所有的内力都被用于激发血气了，现在直接向外释放内力的话肉体的力量与速度自然就要下降一个档次了。
罗特所特有的那粘稠的内力产生了相当的阻力，成功为挑战者争取到了一线机会，虽然被守擂者的斩击刮到了，左腿受伤严重，虎口震裂，身体失去平衡……
但是躲开了第一击，拉开了距离！
守擂者的限制就是在斩出并收回第一剑后，后续的攻击也必须重复相同的剑路，那一口气别说松懈，连改都不能改！
挑战者自觉就要功成，才刚刚要恢复身体的平衡，守擂者猛地转身踏步，一个上挑的刺击便了结了挑战者的生命。
在挑战者化为灰雾消散后，终于能够上场的下一位挑战者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下劈接刺本就是很正常的技巧，谁说斩出第一剑后就一定要收剑的？
只能重复一套剑路，但那套剑路是什么样的可还有一定灵活性，一套剑路中能放进几个动作？
新的挑战者心中并无失望或者绝望，这场梦境中的每个梦魇，都是渴望着变得更强的罗特自己，谁赢谁输从来都不重要，不如说还要因此而感到开心，因为守擂者又做出了新的突破。
无法制御的力量无从谈论技巧，技巧的运用本身就是制御了力量的象征。
挑战者走向了训练场的中心，无形的擂台，每一步这虚假的梦境中的身体都在发出剧痛，痛而不伤。
他自然不是第一个试行这条思路的挑战者，只不过之前的都失败了而已。
守擂者与挑战者举剑对视，同时迎了上去。
莉洁莉特也要为此感到惊奇，这是罗特思路转变后第一个试图采取对攻的挑战者。
两剑不可避免地交错，而后……
挑战者的剑一下就被打落了。
然而脚步不停！
《耕余闲练》中所记载的战术和技巧，都是为了面对山贼流寇的农民所准备的，万一之时空手面对手持兵刃之人的技巧也有所涉及。
这些技巧与原本就打算以拳掌对刀刃的超凡武艺大不相同，但同样实用，甚至还有从这些为凡人准备的拳法反过来发展出的新的超凡武艺，当然那些就没有被记载进《耕余闲练》了。
其中有来自漕帮给手下的码头工准备的舍命相搏的拳法，也有据说来源自丹剑门的小擒拿之法。
守擂者试图撤步回斩，但挑战者已经贴身，擒住了他的手臂。
守擂者怒喝一声，猛地摇晃身躯，竟是将挑战者震飞了出去，但当挑战者抹着嘴角鲜血站起身来时，常胜不败的守擂者已经化为了灰雾，留给挑战者的只有消散前竖起的大拇指而已。
莉洁莉特看向了镜子，发现队尾不再有新的幻影罗特出现了。
“啊！”获得胜利成为本体的罗特摸了摸后脑勺，“只顾着思考怎么接招了，但接下来我得研究一个新的攻击套路是吧？”
莉洁莉特鼓励道：“别担心，你看不还剩那么多幻影呢。”
“剩？”罗特听闻这话大喜，“看来最优解就在其中了！”
还真是完全没有考虑过自己是不是能存在下去的那一个啊，莉洁莉特心中感叹，罗特无疑并不是一个无私的人，但在这场梦境中的每个罗特又都几乎毫无自私。
莉洁莉特就是为了确认这一点才故意在这个训练馆中弄了一个看台来彰显自己的存在，哪怕这场梦境的设计是只有战胜到最后的才能存在下去，莉洁莉特也是一个足以改变这一切的变量。
会不会有某个罗特向她开口祈求呢？
祈求逃离这场战斗，祈求自己而不是最优秀的那个可以存在下去呢？
实在是令人惊讶，现实中的数日，梦境中长久到连莉洁莉特都要觉得有些厌烦的战斗之中，没有一个幻影说出过自私与软弱的话语。
她对芬恩说罗特只是一个凡人。
但这果然还是一句胡话，哪怕他必须要用不止一个理由做支撑才能前行，哪怕他与令他在自己厌恶的内力做了妥协，与不完美的血气操控做了妥协，最后甚至对【剑术】本身都做了妥协……但他果然不是一个凡人。
病床上的罗特睁开了眼睛。
看到了一个身穿某种白色法袍的人正拉着芬恩先生不放手。
“你说了没问题对不对！是你说的对不对！要是约尔先生来了我就说你说过的没问题可以么！？”
芬恩强忍着怒火说道：“你就是这么对待被请来帮忙的人的？恕我直言，人脉这种东西也是有耐久度的啊！”
又或者他其实根本就没忍住吧？
罗特却是没办法替芬恩解围了，这是他第一次把这种梦境持续如此之久。
肉体与灵魂是紧密相连的，虽然在莉洁莉特看来肉体才是两者中最重要的部分，总是肉体更容易影响灵魂，灵魂的升华总是在肉体的升华之后，而玛丽与爱丽的情况更是进一步证明了这一点，搞错了顺序的后果是严重的。
而灵魂，精神，心灵力量影响肉体其实反而是罕见的情况，正因其罕见而被人铭记，因其被人铭记而遭到了特殊对待，结果反而令世人产生了灵魂要凌驾于肉体的错误认知。
亡灵是超脱了肉体么？错！亡灵反而比活人更加依赖肉体了才对，剪下花朵，养在水中，被留在原地的根系死掉了，这就能证明花朵要凌驾于根系了么？
……不过既然说了是罕见，那就意味着是存在的，就比如……
“……就比如你现在这样啦！”莉洁莉特对罗特说道。
首先反馈到肉体上的，自然就是胜利者所经历过的一切，游走在痛而不伤的极限，从内力到肌肉乃至血管都被运用到极限后所产生的疲累。
这还好，在梦境中就经历过一次了。
但是那些战败者的感受呢？
会直接消失……那就好了啊！
病床突然开始了报警，罗特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痛觉神经中乱窜的信号被病床的监视法阵捕捉到后奏响了一场刺耳且混乱的交响乐。
罗特只来得及看到那个穿白色法袍的人的焦急的面孔突然靠近，随后就暂时失去了视力。
“要我帮忙让你昏过去么？”莉洁莉特建议道，“你应该从来没有把这种梦境持续这么久过，这跟我也有关系，让我帮下忙不丢人。”
罗特在心里艰难地回应着：“权……权当，精神……锻、咳炼了。在约尔来的时候帮我把痛觉屏蔽掉就好了。”
“真亏你能就把最后一句话完整说出来，是有多在乎自己的徒弟啊？”莉洁莉特也是不知道说他什么好。
“反正，有你帮忙，总不会，出事，对吧？”罗特以心声说道，“要是我自己突然，遇上这种情况，肯定已经，惊慌的要死了。”
没有莉洁莉特在的话会怎样，这种问题对于可能正在亲历改变历史的后续影响的二人来说就不是一个可以简单探讨的问题了。ap29233ap21435ap23567ap35828ap32593ap8743ap8743ap119ap119ap119ap46ap105ap113ap117ap120ap115ap46ap99ap111ap77
“罗特！你醒了么？”霍姆斯的声音突然在罗特脑海中响起。
“哦哦，你来的正好，帮我让那个好像是医生的人，冷静一下！我没事，就是现在一时半会儿，没法说话。”罗特连忙这般想到，虽然他不会这种心灵念话，但好在霍姆斯能读取他的表层想法。
“……你确定你没事？我听到了好多濒死者的杂音啊！”霍姆斯惊悚道。
“咳，这个问题我会想办法解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