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当年马刀
一切平息后，纷纷冒头的街坊邻里迟迟等不到武侯或者衙差出面，整个街区都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氛。
先是一两个相熟的邻里小声议论，渐渐有人加入，到了后来，整个街巷都是论七八糟的说话声。
这条街的尽头，那间熟悉的酒肆，歪歪斜斜，扛不住这些话，也等不来人修补，像是要倒下的残烛。
染红的雪混进了新来的雪层里，等到黑夜掩盖，就像是新的一篇翻了开来。
赶回来的少年在无人的角落里待了很久，趁着夜色掩护，踩着雪，嗞嗞等前行，翻墙进了熟悉又陌生的酒肆。打记事起，这里承载了他好的、不好的回忆。
不用掌灯，走进了阿爷的房间里，床铺上的被褥叠得整整齐齐，炕是冰冷的，李淳熙躺了上去，摊开的被褥覆盖了全身，就留下一颗脑袋，定定地望着屋角，那里缺了一大块，发了疯的寒气吹裹进来，天上的星星嘲弄般眨眼。
……
原以为不会回头的，现在却躺在这里；原以为不会伤心的，却擦不干净眼角。
到了这个时候才发现，什么都是空的，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别人活着才是最重要的。当然，一些人死了也很重要！
被窝焐热了，李淳熙起身叠被，压出四个角儿，来到了前堂。
大梁后边没受到波及，一把马刀藏在其后面，又一次给取了下来。
李淳熙端了水，就着磨石磨刀，刺耳的声划破了夜空，可惜没老鸦叫唤，不够应景。
这把刀有些年头了，就算保养得当，始终不甚如意，却用着顺手，指尖弹在刀刃上，侧耳过去，就可以听到歇斯底里的尖叫，那是附着在上边的刀下亡魂发出的不甘。
不远处的两层小楼上，趴伏的苍牙卫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打算就此结束盯梢，留下另一个伙伴，去报告阿木次大人。
等到他晃了晃脑袋，再次望一眼的时候，那里已经空荡荡的了，当下心中一紧，摇了摇旁边的伙伴，贴着耳朵问道：“人呢？”
那人睁开了眼，长吸了一口气后清醒了过来，不解又愤懑，说道：“什么人？不时轮到你盯梢了吗？安土巴呢？”
“是啊，什么人？”
“刚才在……”这个苍牙卫刚反应过来，一道狭长的血痕越过了他粗壮的脖颈，压下来他想说的话，手还没摸到腰间的刀就已经无力垂下。
图索利眼神冷漠，迅速拉开距离，几个起落，躬身握刀，盯着这个随手就杀掉了坎拉的人，稍微意外于这人的年纪。
李淳熙一手扶着没了脑袋的尸首，刀身在皮衣上擦了擦，这才放了手，随他倒下，低腰急行，震动的积雪倾下，掩盖了刀锋相撞的铮鸣。
图索利长刀侧偏，使了个巧劲，要将对手的马刀带偏到一侧，顺着空隙上撩，完成反击。方才刀刃相撞，虎口已经崩裂了，显然，比拼气力不如这个少年，只有仰仗常年练就的刀技。
李淳熙漠然的眼睛动了一下，被带偏的马刀在翻转的时候猛地使劲，两柄刀顺着心意上扬，越到了图索利的脖颈处。
抽手，曲肘，压着刀背前掠。
图索利当即弃了刀，抓向马刀的刀锋，只要缓一缓，他就能够躲过去。一双手和一条命，明显还是一条命值钱。
李淳熙冷笑，马刀遇到了明显阻力的一瞬间，握刀的手斜刺里拖刀而回，刺啦两声，两个带着手指的半掌掉落，飞溅出来的血液却没追上它们飞速退去的主人。
“说真的，都有些佩服你了，居然能够忍着一声没吭，可以告诉我你的名字吗？”
图索利苍白的脸抽搐着，战士的荣耀让他压抑着痛苦，梗着脖子回答道：“图索……”
话还未说完，两人间不过几步距离，李淳熙已经跨步到了跟前，一刀前递，竖着刺进了图索利的咽喉，压下了后边的那个“利”字。
李淳熙松了手，看着这人倒下，叹息般说道：“当真是蠢货，什么时候上了搏杀场别人还会亲切问候的？塔克蛮子一如既往的蠢！”
图索利仅剩下拇指的手掌按压在刀身上，嘴里咕噜咕噜冒着血，眼睛反而瞪得愈发大了，不甘地倒了下去。
李淳熙不再理会他，翻身跃下了小楼，推门进去，刺鼻的血腥味又一次钻进了鼻子，五具两大三小的尸体就这么堆放在大堂里。
一一帮着合上了眼睛后，李淳熙进了厨房，烧了灶，把锅里的羊肉汤热了热，喝了个干净，案板上还留着半只羊，羊腿没了，切了几大块羊肉烤了吃着填肚。半饱后，李淳熙便一拳打碎了灶台，顿时火花四溅，沾在帘布上、柴垛里，很快就红火起来，蔓延到了整个楼房。
在“走水”的呼喊声里，李淳熙淹没在人堆里，悄无声息退了去，隐没在夜色里。
盯梢的有两处，一明一暗，一共四人。
明哨少了一个，暗哨低伏着潜行，紧紧跟着离开的李淳熙。
这个暗哨追踪能力很强，一直吊在后边。
李淳熙对望北镇熟悉得很，谨慎地借助几个偏僻角落，仍然没把他甩开，没有把握追上这个暗哨，便装作什么都没发现的样子，放缓了步伐，到了一家粮油店前，四长一短敲响了门。
门上的猫眼后边多了一只眼睛，隔了一会儿才开了门，一把将人拉进来，四周瞧了瞧后，把门关了个严实。
暗哨盯了有一会儿，没见动静，默念着位置，打算回去了。
这份功劳足够他得到数千只羊和相应牧奴的赏赐了，回到草原后，加上以前的牛羊和马，足够他成立一个小部族，至于死掉的苍牙卫，其妻儿老小自然会代为照顾，恰好人手也不够。
怀揣着梦想的暗哨转过身，却撞到了什么，吓了一个激灵，本能后窜，手摸上了腰里别着的短刀，却是胸口发闷，紧接着剧痛，一下子没了知觉……
收拳后，这个粮油店的壮实活计在这个暗哨身上摸索，暗骂了一声“晦气”，扛起尸体，比平时扛的米包轻些，一路往镇子西边的山头去了，估摸着能够喂饱几头畜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