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7,雕版印符
李玄刚踏进颐生堂的大门,就见里面坐着两个年轻的道士。头戴朝云冠,脚蹬虎头靴,腰中还挂着松纹剑,看上去神清气朗,到也威势十足。
苏槿见了李玄进门,忙道:“九弟你跑哪去了?这两位道长是上清宫刘真人差来的,等你半天了!”
李玄上前见了礼,他也不会行道门之礼,只是弓腰一揖。那两位道士慌忙还礼,口中道:“见过李博士,刘真人差我等特来请博士前往上清宫,好与宫中诸位师长相见,共商大事!”
李玄心道,这山上的老道请我何事?我最烦跟这些画符捉鬼的牛鼻子相见了,避还来不及,怎么偏生就寻上门来了。不知小爷正忙着呢!
“嗯,这个,不知真人找我究竟何事?眼下山人正忙着那道院之事,可否改日再去拜见威仪使刘真人呢?”
“真人再三叮嘱,今日青城前后山各宫观掌门及三堂大师,俱各齐集上清宫中,专等博士上山一见!”
这动静也太大了吧。李玄一时摸不着头脑,难道是因为我在山下大兴土木,同上那帮牛鼻子老道不乐意,要兴师问罪不成?
是福是祸,躲是躲不过的,既要在这青城山下开宗立坛,又怎能不跟山上的道士打交道,没办法,只得走上一遭了!
李玄主意已定,当下便道:“如此,便请二位师兄带路!”
其中一位道士忙道:“师兄之称岂敢受之,您如今是蜀郡道门中的教授博士,我青城道门弟子可都要归您管教的,就叫我二人道号便是。我是无根,这位是师弟无本,俱是上清宫三代弟子。”
“无根,无本?”李玄心中好笑,人无根本,那算个啥?他哪里知道这道门玄学,却是大有讲究。不过两人这一说,他才清醒过来,原来那什么教授博士的名头,还真有几分管用的,至少能管着这些小道士,心中不由觉得好笑。
李玄跟苏槿交待了几句,那苏槿多少有点不放心。青霞门素来跟上清派井水不犯河水,各修各的道,如今李玄孤身一人要上山,总令人心中不安。可眼下其他几位师弟都在山上山下忙着呢,一时间连个作陪的都没有,只好眼睁睁地看着李玄跟着二位道士去了。
来到青城前山,入山口便是一座大牌楼。巍峨高耸,好不气派。山口右侧却有一座极大的宫观,层层叠叠,沿山而卧,有如一只蹲着的猛虎,气势不凡。李玄忙问道:“这是何观?”
“这是储福宫啊!”那无根连忙答道。心想这新任的教授博士,居然连储福宫都没来过,他这道官,却是怎么当上的?
青城前山有一道崎岖的石阶山道,虽只两人宽,却比后山的道路强多了。李玄跟着无根无本,一路迤逦行来,但见青山幽幽,秋草繁茂,景色极为清幽。到得半山腰时,身上早已细汗汩汩,浃背湿衣。而那无根无本,却是健步如牛,不疾不徐,丝毫不见吃力。李玄暗道,看来这山间修道之人,果然还是有两下子的。最起码身体素质很强!
抬眼望去,原来半山腰有一个月牙形的湖,那湖水清如明镜,让人一下子心地澄明,仿佛世间烦恼,倾刻尽销。李玄不由得暗暗赞叹,前山景色之美,果然是名不虚传啊,难怪人说青城山是神仙都会呢!不到此处,却又哪里能够体验得到?
“这湖却叫什么名字?”
“这是丈人湖啊!”无根道,心里暗笑,这人也竟然都没上过青城山!
“可有典故?”
“当年青城丈人在此修仙,曾以此水炼丹,丹成飞升而去,如今湖边尚有丹灶遗址!”
李玄点点头。原来是传说中的仙人炼丹处,这青城丈人,可真会选地方。
二人拍拍手,却见对面划出一只小船,一个道人站在船尾摇橹,那船箭一般驰了过来,船头激起无数银花白浪,李玄恍若梦中,这情景,倒有点像郭靖背着黄蓉去找一灯大师啊。只不过没有渔樵耕读拦路而已。
三人上了船,不一时便过了这丈人湖。再爬了一段石阶,便上了一座山峰,遥遥只见前面好大一群宫观,隐隐如在云中。
“这便是青城第一峰,彭祖峰!再走一段便是上清宫山门了。”无根见李玄顾盼之际,张口欲问,便抢先答道。
来到山门,见巍峨入云的楼牌上有描金大字:上清宫。两侧却是一幅楹联:
老龙拏空欲轻举,山灵地祗挽之住
短短两句,让人有如身临其境,顿感气势逼人,可谓传神之极。李玄不由暗叹,果然是好地方,又险又高,这些牛鼻子可真会选地儿!有道是,天下名山僧占尽,可在这大唐,却是“天下名山道占尽!”大唐,还真是道教的天下。这青城山便是天下第五洞天福地,果然名致实归。
入得宫来,到了三清正殿,早有一班老道士在那等候。正中一位白须飘飘的老道,见了李玄,竟是一愣,原来这鲜于大人推选新补的“道门教教授博士”,竟然是个娃娃!老道正是上清宫掌门兼蜀郡道门威仪使刘玄真。只因他得了鲜于仲通手书,知道新补了个道官,正是他威仪使的手下,故邀集了山中诸观掌门,要为这新来的手下弄个入门仪式。这毕竟是大唐道门仪轨所定,他却不敢含糊。他本以为这李玄是青霞门的修真高道,世外高人,眼下一大帮高道,却要为这毛头小子加冠施礼,顿觉颜面大失。心里直恨那鲜于仲通暗用私人!
李玄可不管这些,他也管不了。这帮老道个个七老八十,仙风道骨的样子,他只好先团团一礼,然后自报家门。
刘玄真只好不动声色地见了礼,然后一一介绍各位掌门。李玄一下子也记不住那么多人,足有十来个,这青城山的宫观实在太多了!
所谓的仪式,不过是念念道经,唱颂一番,倒也有些丝竹管箫之类的伴着,还有金铃钟馨之声,倒是挺好听的。这是李玄第一次听道乐,还真有点出尘清音之感。
那刘真人当众宣布了李玄为教授博士,又给他戴了一顶崭新的道冠,这才算罢了手。
老道缓缓道:“李博士今日正式就任此道职,不知今后有何打算?贫道恭领威仪使之位,却是常年在山中修真,李博士若是有意,也可于我上清宫内辟一静室,教授众弟子经文。如若不欲常住山中,可去成都官署就任。李博士自可随意。”
原来这道门的官儿却还真要管事的!李玄想想头都大,让他去教授经文,那不是天大的笑话嘛。当下便推辞道:“我自是要在山下办事的,如今既朝上清,今后有空便来领教真人教诲便是。”
“呵呵,如此甚好!你今日初来上清宫,贫道便带你四下走走。”说着,众人都散了,只有这刘真人领着李玄在上清宫里四下转悠。李玄虽然不信道教,但稀里糊涂当了个道官,只得装模作样地在各路神仙面前跪拜一番,心里却只是叫苦。
上清宫有大小殿室几十处,又有什么“麻姑池”、“鸳鸯井”、“试剑石”等等仙迹,李玄只当是旅游,而刘真人却是一个极为出色的导游。
李玄这时才明白,这刘玄真却是上清派的高道,当年曾跟了司马承祯学道的。可谓是德高望重,可惜李玄心不在此,若他真想做个道士,这到是一个不错的师傅。
上清派跟正一派略有不同,只是以清修为主,不大讲炼丹的,其宗坛却在勾曲茅山!茅山道士的典故,李玄当然是知道的。不过眼下却没什么兴趣继续追问下去。
来到一处精舍,李玄见屋内几个道士拿着纸张在忙碌着,便凑上去看。刘玄真在边上道:“我上清派素重神符,这是弟子们在印些符箓。这方圆百里,常有百姓上来求符,现画都来不及,只好赶印,加了咒便可使用了。”
李玄充耳不闻,他已经被眼前的景象给震住了。只见案上放在一块块经版,而那些道士手持毛刷,将朱砂印泥刷在那版上,再用黄裱纸轻轻盖上,捺实之后,才用棕毛刷细细刷过,揭开来时,一张张黄纸朱字的符便制成了!
天啊!这就是雕版印刷啊!李玄做梦也没有想到,这雕版印刷不是用来印书,而是用来印符的!难道这影响整个中国文明的雕版印刷之术,最早却是由道士们印刷符箓演变而来的?
李玄也不及细想,他冲上前去仔细查看那一块经版,只见有的上面不仅有图形,还有大量的文字!而且这些文字都是反着刻的。毫无疑问,这就是雕版印刷技术。
李玄当下便决定,无论如何要带几个会雕版的道士下山去,他要开一个印刷作坊,建立大唐第一个书局,就叫“指南书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