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爱你的岁月山高水长(四)

  遗忘这个过程是最艰难的,因为那些画面会一帧一帧不停的回放在你脑海里,无论你如何努力,你也不能把它们赶出脑海。

  我多说几次我忘了,自己也就相信了。

  可是黑暗从未被驱散,我又怎么敢说光明永远存在?

  ——摘自丁涵日记

  郭灼是被不断的敲门声吵醒的。

  那声音不大,却在静谧的黑夜里显得空旷无比。敲门的人似乎极有耐心,见他没醒,一下又一下,一直不轻不重的敲着。

  他醒来的时候听见那个声响,烦闷的怒意瞬间涌上心头:“谁他妈的有病大晚上敲老子门?”

  门外没有任何回应。

  只有那敲门声,还不停的回荡在他耳边,像魔音一般,挥之不去。

  他愤然起身,连拖鞋都没穿,光着脚走过去大力打开门,正想破口大骂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忽然怔住。

  门外,站着肩膀不停抖擞的丁涵,她披头散发,脸色惨白,样子活像女鬼。

  而真正让他愣住的,是她白皙的锁骨处的一大片红痕,以及,她校服裤子上的血。

  妖艳猩红的颜色,绝望的盛开在她裤子上。

  郭灼只看了一眼,眼眶忽然就无声湿润了。

  他上前,伸出有力的臂膀,将她狠狠抱在怀里。而她面无表情,身子瘫软在他怀里,像个濒死的人,没有丝毫生息。

  ……

  丁涵不肯去医院。

  郭灼正准备带她去的时候,沉默了很久的她终于开口:“郭灼,你想让所有人知道吗?”

  让他们知道,在我身上,发生了这种事吗?

  那我还能活得下去吗?

  郭灼,不可以。

  “对不起。”他这才忽然反应过来,放下了手机,然后看着她,眼眶通红,嘴角颤抖着,“丁涵,是我不好,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你,对不起……”

  他哽咽着垂下头,宽厚的肩膀不停的抖动着,像头受伤的小兽一样低声呜咽。

  他这辈子哭的次数扳着手指头都数的过来。却为了她,哭的像个做错事的孩子。

  她静静的看着他,泪水不知不觉就流满了整张脸。她抬手抹掉,原本以为自己再也流不出眼泪了,却没想到,只要稍微一回想起来,泪水还是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源源不断的往下掉。

  “没关系,没关系,我很好,我没事……”她面无表情的轻声说,像喃喃自语,又像在催眠自己的大脑,逼迫自己将那些画面拼命赶出脑海。

  “我没有家了,我再也不想回去了。”一片沉寂中,他忽然听见她这么说。

  ………

  丁涵失踪了。

  她给郭灼留下了一封信。除此之外,没人知道她去了哪儿。

  她的父亲,在她离开不久之后因为精神失常而被邻居送进了精神病医院。

  晚上下班,郭灼背靠在床上,两只手哆嗦着打开了那封信。

  其实不能说是真正意义上的信,那顶多只是一张胡乱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边缘撕裂的痕迹十分杂乱,一点都不整齐。

  黑色的水笔字迹,娟秀好看,像极了她那个人给别人的第一印象。

  郭灼:

  我一直都没有跟你讲过我的故事吧?

  我从小就是一个不受人待见的小孩,我的母亲很年轻的时候就得了重度抑郁症,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用一支磨平的牙刷,结束了自己的生命。她死的时候,只有三十岁。

  我的父亲爱惨了她,甚至一度想要随她而去,但却不得不因为年幼的我而选择一个人孤独的活在世上。

  可我从来都知道,母亲根本不爱父亲和我,哪怕半丝半缕。她是一名极度疯狂的作家,写了很多让女生为之尖叫的神仙爱情,可是她自己却从未遇到过她笔下描绘的爱情。

  最后迫于现实的无奈,她嫁给了我的父亲。

  我对母亲其实感情甚微,因为很小的时候,就经常听左邻右舍甚至亲戚朋友说过,她根本不想要我这个孩子。

  父亲的继续存在也只是为了照顾我而已,很多时候,我们在家里一个月也说不上几句话。

  我一直以为,这个沉默寡言的男人是爱我的,他只是不会表达。

  可是自从我知道,原来我是父亲活下去的负担以后,这个想法就被我狠狠扼杀在脑海里。

  父亲不会心疼我。

  他从来不会想,每天我自己放学回家,一个人要走过很长一段黑漆漆的夜路时,我会不会害怕;他不会想,当我回到家里,面对着冷锅冷灶毫无生气的房间,自己一个人做饭一个人吃的时候,咽下的饭里会不会全部都是泪水;他也不会想,我最近的成绩如何,有没有在学校里认识新的朋友,会不会被同学欺负,生理期来的时候肚子疼的满床打滚时我会不会自己躲在被窝里偷偷的哭。

  这世界上的很多很多人,都会同情我,可怜我,可没有任何一个人,会爱我。

  其实,何须爱呢?

  我一直都知道,自己从来都是孤身一人。

  直到我遇见了你。

  你是唯一一个愿意陪我走过那片黑暗的人,也是唯一一个,仅仅只是微微一笑,就让我觉得世界都亮堂了的人。

  当你站在我面前的时候,我感觉一切离我越来越远。

  我闻到了爱情的味道。

  郭灼,如果可以,我们能不能重新相遇一次?你没有因为打架被退学,也没有因为被仇家打到昏迷躺在我家漆黑的楼道里,我也没有下楼去拿牛奶,更没有遇见你。

  我们换一种方式,在充满朝气的学校里,在人潮拥挤的大街上,甚至是在空无一人的巷道里,哪个都好,哪个都可以。

  因为这样,也许后来的一切就不会发生。

  时空就可以错乱,也许命运中的那些注定会被改变。

  郭灼,你知不知道当你用布满血丝的双眼对我说“对不起”的时候,我心里有一瞬间难过的像要死掉。

  因为你看我的眼神里,满满的都是愧疚和歉意。

  没有一丁点爱情。

  如果我是个自私的人,我大可以利用我受过的伤,利用你那颗容易同情的心,死皮赖脸的留在你身边。

  可是我清楚的知道,就算,有一天你会被我感动,可是那也不是爱情。

  我知道你向来是个仗义无比的人,我救过你,你就会因为没有保护好我而难过,悲伤。

  可是不用了,郭灼,因为那个人,是我的父亲。

  我不怪他,因为归根结底,我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错误,他没有错,顶多只是爱错了人。

  我学习成绩不好,发生了这样的事,我想我也没有办法继续心平气和的坐在亮堂的教室里学习了。

  就让我去走走吧,到处看看,看看还有什么是值得留念的。

  也许等我真正释怀了以后,有一天我还会回来。

  愿:一切安好。

  丁涵

  9.27.

  郭灼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逐字逐句,认认真真的。

  最后,他拉开房间里的抽屉,将那张纸扔进了最里面。

  然后随手从地上拿起一瓶啤酒,拧开,大口大口的灌到胃里。

  有雪白泛着气泡的液体顺着他坚毅的下巴缓缓流下,他面无表情的擦去,然后继续灌着酒。

  三天后,他辞去了工作,背上了自己黑色的行李包,拒绝了段宁要求同行的提议,独自一人坐上了去江德镇的车子。

  那是他打听了很久,才知道的丁涵的家乡。

  她一个十多岁的女孩子,身上也没有多少钱,别无去处。

  这是他能想象到的,她唯一可能的去的地方。

  江德镇,一个离市区偏远的小乡镇,坐落在巍峨的大山脚底下,车子从盘山公路上方开始一转一转的绕下去,明明在山顶上看着那些稀疏的房屋离得并不是很远,可是等真正到目的地时却已经是一个一个多小时后了。

  乡镇很小,一条悠长的小河从中心穿过,流水缓慢的伸向远方。河道两旁就是零散分布着的房屋,青砖绿瓦,倒是别有一番风味。

  当地大多数的居民都是蹒跚的老人和牙牙学语的幼童,他一路走过去都没怎么看见过年轻人。

  几经周折,四处打听,郭灼终于背着包不确定的站在一扇看起来陈年老旧的木门前。

  这是一间两层楼高的屋子,因为临着路边,又常年无人居住的原因,房屋外面的墙上沾满了泥巴尘土,门前丛生的杂草甚至快有门楣一样高了。

  二楼窗户禁闭,窗帘被拉得死死的,不像有人在的样子。

  可是刚才便利店里的那个老人家跟他说丁家就是在这里。

  因为镇子小,丁姓不是很常见,老人还特别强调,他虽然年龄是大了,但是记性绝对不差,整个江德镇只有一家人姓丁。

  他轻轻扣了下门扉,厚实的木门立刻发出沉重的“嗒嗒”声,伴随着呼啸而过的风声,沉沉的撞进他的耳朵。

  那些丢失了快乐的人,当他们站在时光尽头往回看的时候,是否还能重拾欢颜?那些丢掉了青春的人,在未来老去的某一天,回想过去,是否能记起眼泪的味道?

  我知道摔跤会很疼,但是多摔几次,身体也就逐渐麻木了,这条路无论多么艰难,我也不想让你满怀歉意的陪我走下去。

  时间从来没有等我,是你忘了带我走。

  ——摘自丁涵日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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