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章 入宗祠秦弥稔初提大恩
1、
房间外嘈杂的人声，将她从睡梦中唤醒。言忆芝慌乱地坐起身，大约两秒过后，她又躺了下来，提起被子蒙住了头。被子里有一抹淡淡的，香雪兰的味道，这是……她缓缓回神，坐直了身子。一个曼妙的身影站在窗边。窗外金色的阳光洒在那身影上，混合了香雪兰的沁雅，牵着人的神思上下翻飞。
“醒了？起床吧！洗漱好了吃饭。”那人朝她漫漫轻叹，脸上带着幽兰般的微笑。
“林霏姐？”她终于回了神。
“嗯。前面刚才传话过来，让你吃了午饭就去祠堂。”
她飞身下床，套上衣服，推开房门，冲进了洗手间。换洗停当，再推开洗手间的门，跨进堂屋里。
“没事非要虾。这么多菜还不够，这么冷的天叫我下水捞虾。看看！你们看看！把我给蛰的。”秦弥稔在堂屋里夸张地哀嚎。
“行了。就两个包，你喊了一个多小时。捞几只虾子，你居然能招了一窝蜂。”林霏收拾着桌上的药膏，清浅地笑了笑。
“说出去，大家恐怕要同情那窝蜂！”秦弥显站在堂屋的风口，淡淡的，用读宋词一般的语调调侃自己的弟弟。
眼前的画面，让她又开始不安分地感慨。这画面如诗如画一般的美好，连带着秦弥稔胳膊上的两个肿包也那么美好！
“忆芝来了。坐下，尝尝你三哥特意下水摸回来的虾。”林霏绕到她面前，拉了她的右手，推她在圆桌边坐下。
秦弥显走到她的身边，把秦弥稔‘浴血奋战’而来的那盘虾子推到她的面前。“这边村里绕了一圈，也没哪家今天有虾的。去城里来回时间太久，怕耽误。只能劳动我们弥稔少爷下水了！”
“尝尝！可新鲜了，下锅还在蹦跶！”秦弥稔瞬间忘记了伤痛，得意地用右手托着下巴，朝她一番挑眉、挤眼。
她实在喜欢这一盘虾，更喜欢现在周围的感觉。那三个人的话语，各有各的节奏，在这一方小天地里，围着她，奏出了灵动醉人的乐曲。
“林霏姐，大哥说话为什么感觉跟你好像？”这番话，在开始思考人生之后从嘴里溜出来，是她一贯的作风。
“五妹好胆识！”秦弥稔两手抱拳，作了一个不大正规的揖，“果然是我秦家的女子，为兄佩服！来，干了这一杯！”他拿起手边的水杯，一饮而尽。
林霏笑而不答，拉了一张椅子，在她身边坐下。
秦弥显推了推眼镜，款款道来：“大哥原本不这样说话。这个调调，大概是从五六年前开始的？”
“嗨，就是林霏有毒呗！”秦弥稔包了一嘴咖喱牛肉，正得意地含糊其辞，忽然对着院门口，瞪圆了眼睛，眨了两下。
“弥稔，自己偷吃好吃的，也不带我？”
言忆芝匆忙跟着堂屋里的其他三个人站了起来，学着他们的样子，行了个乱七八糟的礼。
“小姑奶！”招呼的声音，倒是很整齐。
秦恂从喉咙里精心研磨了一遍嗓音，沉沉地，招呼大家坐下。
“都坐下吧！我就是来蹭饭的。跟那父子几个坐一桌快闷死了。实在吃不下饭！还是跟你们几个‘祸害’一起吃比较舒坦！”她走到桌边，缓缓坐下，“忆芝啊！等一下就要去祠堂了，紧张吗？”
“不紧张！”她敲了敲秦弥稔满桌飞舞的筷子，用嘴角鄙视了他一下。
“秦家的女儿可不好做！你要有心里准备。”老人忽然有些哀伤。
“小姑奶，你就让我们好好吃饭吧！蹭饭就有点蹭饭的样子，赶紧吃，别再说话了。你一说话，我就跟着紧张！”秦弥稔用无人能及的餐桌礼仪，挡住了秦恂的感慨，手里的筷子，挥舞得如同绝世高手手中的神兵。
“林霏。”秦恂接过碗筷，转移了目标，“这次打算住几天？”
“怎么，想我了？”林霏难得的调侃，竟然是对着桌上这个古稀老人。
“臭丫头，我想你做什么？”秦恂嘴里斥责，眼角的皱纹却暴露了她真实的心情，“那你抽空问问林蓁，这趟回来，你留几天。”
“知道了。”
言忆芝悄悄绕过林霏的身后，走到秦弥稔身边，抓住他的筷子，拉着他凑到自己身边，窃窃私语：“三哥，我怎么觉得她们话里有话？”
“别胡思乱想了。就你这脑袋，我透视了一下，还是数数比较安全！”秦弥稔抽回筷子，把远处的清蒸白条拉到自己面前，“赶紧吃，吃完还得去下跪！”
“下跪？”她张大了嘴巴。
林霏把汤碗放在她的手里，往她的嘴里塞了一个云吞。“别管等下的事，安心吃饭。”
她缓缓坐下，扫视了一眼餐桌周围，享受眼前的美好。眼前，是她从小到大一直向往的生活——一家人，围坐在一起，有说有笑，美好……没有寄人篱下，没有颠沛流离，美好……
待到一餐饭过，秦弥显拉着她朝外走的时候，林霏匆忙赶过来，用纸巾替她擦干净了油亮的嘴巴。她痴痴地笑了笑，又狐疑地看着林霏走回去的身影。
“二哥，林霏姐怎么回去了？”
“宗祠里，外人不能进，除非……”秦恂拄着拐杖，一步一摇，竟然和秦弥稔摇晃出了一样的节奏。
“除非什么？”
秦弥稔在他们前面，转过身，倒退着边走边明媚地笑。“除非，她答应做你的嫂子，就可以去那里叩拜了！”
“好好走路，小心点。”
秦恂用拐杖敲了一下他的小腿。他跳到半空，顺势转了过去，继续一摇一晃地朝外走。
走出三尺高的大门，跨过小石桥，言忆芝这才发现这宅子原来坐落在一个村庄里。沿着乡间的小道朝村里走，一路上山花烂漫、鸟语花香……秦弥稔这边抓一只农户家的母鸡，那边踢两脚路过的柴犬，扰得整个村子鸡飞狗跳。村里的人们似乎都不意外，家家户户习以为常。到了祠堂门口，秦弥显抬手拦住了他们，拍掉秦弥稔身上的尘土和鸡毛，整理好他的衣服，带着他们郑重其事地走了进去。
这祠堂从外面望去，比他们住的那一方宅子还要大许多，一眼看不到边。她站在门口愣神，被秦弥稔拉了一下，跌跌撞撞地朝里走。
“快别发愣了，赶紧的！”他压低了声音轻哼。
看来，这里还不能大声说话。她不敢吭声，低着头跟着往里走。
祠堂里早早地焚了香，一屋子浓浓的烟雾，熏得人睁不开眼睛。一个个高大宽敞的小楼，一行行精雕细刻的牌匾，在缭绕的轻烟里，若隐若现。这一路走过去，不像是在人间，倒像是走过了一个个仙人的洞府。她的脚步也跟着轻飘，无声得好像怕惊扰了仙人的清修似的。
只知道还在祠堂里走着，却不知道是走了多远，跟了多久，总算等到秦恂停下脚步，进到屋内。她跟着两个哥哥站在屋外，忍不住探头朝里看。屋里已经满满当当坐了不少人……坐着的都是些上了年岁的老人，一个个满头的银发，白皙的皮肤——精神矍铄。烟雾笼罩着整个院落，这屋子恍若是远山里的仙府，让人有些望而却步。
“都进来吧！”
里面传来一声庄严的召唤，两个哥哥抬脚跨了进去。秦弥稔边走边朝她瞥了一眼。她匆忙跟上。
进到屋内，又是另一方天地。她只知道屋子高大、宽敞。其他的……她不敢抬头看。庄严的气氛，压得她抬不起头。往里挪步的功夫，她悄悄用眼角的余光扫视了一下左右两边的人。坐着的，她只认识秦振生。两边的座椅后面，还站着些人。她能认出的，只有家里的几个伯父、秦远知还有秦弥璋。除了秦恂，竟然没有一个女眷。
秦恂带着她走到一个燃着清香的长桌前，松开她的胳膊，朝后退开。两个哥哥不知道现在是不是也站到了两边。她能看见的，只剩下脚边的一个青色蒲团。
“跪！”
一个洪亮的声音，从她的脑后传来。她侧着脑袋朝后偷瞄，瞄到了朝她挤眉弄眼的秦弥稔。她用了三分之一秒，“扑通”跪到了蒲团上。接下来发生了什么？她已经恍惚。脑后的声音说了许多话，她听不清了。那香里似乎添了什么药，熏得她的脑子里充满了浆糊。这时候，她才想起秦恂问她紧不紧张。现在的状态，大概就是紧张了。
迷迷糊糊的时候，她好像听见那声音在哼什么？“……秦氏长女，喜——不得形于色，怒——不得嗔于目，悲——不得沁于泪，忧——不得伤于眉，惊——不得动于足，痛——不得触于声……”
这是什么毫无科学依据的谬论？这是贼船吗？如果不是两腿酸麻，她一定已经跳到了房梁上，掀开屋顶，大放厥词！心下里无尽的恼火，脑袋就开始不自觉地侧向了刚才瞄到秦弥稔的那一边。他正低头坏笑，被秦弥显轻轻踩了一下脚背，才收住了笑容。她也慌忙转回了脑袋，继续在云里雾里神游八方。
不知道过了多久，岁月从未如此漫长，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屋里的人又仿佛仙家似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都飘飞不见了。
2、
秦弥显走到她的身边，伸手扶她起来。“忆芝，怎样？还能走吗？”
她确实不大能走了，两条腿麻木得好像不是自己的了。秦弥稔规规矩矩地走了过来，扫视四周，确认四下里无人，即刻肥了胆子开始调侃。
“她这比我们那会儿强多了。我们那时候几岁？跪得昏天黑地，连家门都找不到了。”他背朝她转过身去，蹲了下来，“来吧，哥背你回去。”
他的这个举动，让她再度怀疑这屋子里的烟雾有毒。还在盘算着的时候，秦弥显上前两步，将她拦腰朝上一举，放在了秦弥稔宽厚的背上。三个人轻手轻脚的，小贼一般偷偷笑着朝外走。
就在刚刚的一刹那，她感受到了秦弥显惊人的臂力。那款款如玉的书生，竟然轻松地将吃得饱饱的她，举得离地三尺高！
“‘小五’啊！你以后可得少吃点了。这分量可不轻啊！”刚迈出祠堂的门槛，秦弥稔就恢复了本性。
“三哥，就刚才那几分钟，我差点以为你真的对我好呢！”出了祠堂，甩开让人犯晕的迷雾，她也有了精神跟他抬杠。
“这你放心。哥哥我呢，有恩必报！以后，除了我，谁也别想欺负你！哈哈哈！”秦弥稔身上背着她，手脚老实了，嘴巴里却一刻也没有放松。
“我才回来一天，对你施了什么恩？”她趴在他身上，抬手支起下巴。
“你妈没告诉你吗？”
“告诉我什么？放我下来吧！腿好些了。”她拍了拍他的肩膀，让他放自己下来。说是好些了，随着他小心的弯腰，脚沾到地面的一瞬间，千万只蚂蚁沿着小腿爬了上来。秦弥显扶着她，让她缓一下再走。她抬起左手，捶了捶左边，又捶了捶右边，抬头，眨了眨眼睛。“三哥，我妈该告诉我什么？”
“你不知道？不知道最好！哈哈！”他咧开嘴巴大笑。
她有些想要生气，不知怎的，倏忽想起了昨晚秦远致进屋时的画面。“三哥，你昨晚怎么只跟二伯打招呼？你跟你妈吵架了？”
“我妈早死了。我倒是希望能跟她吵一架。”他拉了她的左手，搭在自己的胳膊上，带着她朝前走。
“啊？那你跟林霏姐一样吗？外室生的？”
“忆芝。”秦弥显用左手扶她，右手扶了一下眼镜，“你知道什么是外室？”
“小老婆！”她“嘿嘿”笑了一下。
“唔。老三和林霏，都不是，不是外室生的。”他用自己的脚步，控制着三个人的移动速度，“我们——我和你三哥的妈妈，在他半岁的时候就意外去世了。你看到的那个江苓芸，是后来才嫁个我爸的。”
“所以，你们才一直和我父亲住在一起的吗？那林霏姐呢？”
“她的情况又不一样。她的爸爸——林明东结过一次婚，和那个老婆生了她的哥哥——林维恩。后来，那个洋女人嫌他是个医生，没什么钱还忙得不顾家，跟人跑了。”
“这事我知道。”秦弥稔忙不迭地插话，“林霏的妈妈，是他后来认识的。没有跟他结婚，有了林霏之后，也一直没有告诉他。直到林霏有次意外受伤被送进医院，林明东才知道自己还有个女儿。他觉得那女人照顾不好孩子，才把林霏要了过来。不过呢！他自己也没什么时间管孩子。所以三婶才带着笙过去的。”
“洋女人？”她发现了新大陆，“那林霏姐的哥哥不就是个？”
“混血。稍微有点帅，就比你哥我帅那么一点点！”秦弥稔不服气地打断她的遐想，“好在呢，他还真是林霏的亲哥，嘿嘿！”
“三哥，你笑得好猥琐。”她皱了一下眉头。
“老四不是。”秦弥显无意识地插了一句话。
她还没明白这句没来由的话的意思，秦弥稔忽然严肃了起来。
“哥，你胡诌什么呢？不是亲的也是表的。林明东可是个很讲究的西医。再说了，老四身上还有……”他停下脚步，看了她一眼，又看向秦弥显，“你想说什么？”
“我想问你今晚是不是要值班？要不要林霏给你打包个饭盒？”秦弥显有条不紊地换了话题，“走快点吧。打了招呼我们就回城。天色有些不好，看样子要下雨了。”
“今晚？”秦弥稔抬起头，仰望天空，“是要值班。我差点忘了。你带‘小五’去内院。我去找林霏给我弄个大饭盒！”
他笑得周围的树叶都跟着“哗啦啦”的响。丢下他们，他自己一个人朝前跑。跑出去没两步，又停了下来。等他们缓缓跟上他，随着他的视线抬头看前面。只见林霏正婷婷地站在桥头，朝他们这边轻轻招手。远远看去，她好像那窄浅的小河里开出的一朵白莲，清丽妖娆的，摇曳着身姿。
“我想。”秦弥稔很严肃地站在那里，仿佛演说一般，“笙上辈子一定作了不少孽，才会把林霏修成了表妹！哈哈哈！”正经了不到三秒，他又开始疯笑。
“三哥，你就留点口德吧！小心遭报应！”言忆芝睨了他一眼，朝着林霏，一瘸一拐地走了过去。
秦弥稔紧跟在她身后，不服气地抱怨：“我发现你跟小姑奶一个德行，一天到晚，不盼我一点好。”
“四叔让我在这里等你们。内院那边回过话就可以走了。”林霏伸手扶住她，“行李我都收拾好了，柏叔帮忙放在前院里。”
“我晚上要值……”秦弥稔焦急地喊。
“饭盒放在我的行李箱上面。你们把东西都拿上车。我送忆芝进去。”
林霏带着她绕过厚重的萧墙，沿着长廊，跨过两道门，进到内院。向秦远知点了点头，转身离去。
“忆芝，进去跟祖父道声别，我们就回去了。”
秦远知带着她朝屋里走。屋子里，秦振生还坐在昨天那个位置上。秦远仲一家老小坐在南边的一排圈椅上。秦弥璋扭头朝后，用他深邃的眼眸，毫不避忌地看向窗外那个远去的背影。她不禁感叹，这样的男人，今后的人生……老天是公平的，给了他这样美好的容颜，于是收走了他余生里唯一的美好……
“五姑娘回来啦！这一看就是叔父的孙女。”
一个低沉、严肃、老迈的女声唤回了她的思绪。声音的源头，是一个很有几分威严的女人，满腹经纶的样子。
“忆芝，这是你大伯母。”秦远知转回头，给她介绍，“回去给你办了手续去茗大，还得麻烦大伯母多照顾你。”
“大伯母好！”
“快别客气了。昨天我身子突然不好，也没能来接你。朱雨娇昨天有些失理了，没吓着你吧！”赵英琦沉着、浑厚的嗓音，即便是道歉的意思，听起来仍然像是一场庄严肃穆的学术报告，让人不敢大声喘气。
“大嫂，别这么说。雨娇怎么说都是嫂子，她不好计较的。”
“五丫头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吗？”秦振生有意打断这场毫无意义的寒暄。
“林霏都替她收拾好了，说是没带多少东西。”
“唔。也好，跟着那个死丫头，能学点好的。”老人敲了一下拐杖，“收拾好了就赶紧走吧。就要下雨了，路上叫司机开稳当些。回到洛城，给家里报个平安。”
“知道了。爸，我们走了。大哥、大嫂，你们坐。”秦远知带着她朝屋外走，跨出两道门，绕过厚重的萧墙，走出三米高的大门。
“柏树”站在桥头朝着停在路边的黑色宾利指了指：“两位少爷已经把行李都搬上车了。”
“程柏，这几天辛苦你了！我们走了。”
秦远知也不抬头，打了招呼就往路上走。她愣了一会儿，小跑着追上父亲。
进到车内，她在后座上反身跪着，朝后张望。林霏来时乘坐的，应该就是后面那辆车。秦弥稔坐在副驾驶座上，两个大脚丫高高的，挡住了他阳光帅气的脸，左摇右摆。后座上，林霏侧靠在秦弥显的肩头，合着双眼，似乎是睡了。她有些愧疚，林霏和她是同一个航班回来的，一定也很累了，但是昨晚恐怕没睡好。
她朝桥头望去，那里除了程柏，又多了一个人。秦弥璋侧靠在桥栏上，两眼仿佛是看穿了铁皮做的车身。忧郁的眼神，惹得她好一阵心疼。车子开始缓缓移动，她匆忙转回身，依旧半跪着。
“父亲，柏叔不跟我们一起走吗？”
“程柏只负责你祖父和小姑奶的生活起居。老宅里，平常就他们三个人。逢年过节，或者家里有什么大事的时候，村里面的人都会过来帮忙。这次是为了接你，你祖父才特意让他去的。别的人，他不放心。”秦远知拍了拍她的腿，让她坐好，“我们先赶紧回家吧，快要下雨了。”
“为什么村里人都会来帮忙？”她转过身坐好，不罢休地问。
“那是因为振生叔父开设了秦氏企业，一直都照顾着我们整个村子里的人啊！我也是其中之一！”司机点了一脚刹车，回头微笑，看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他转回头踩下油门。
后面那辆车的车灯闪了两下，一路跟在他们后面。天色好像听到了秦远知的话，忽而一暗。豆大的雨点“劈里啪啦”的，不像是落下来，更像是有人使足了劲，从半空中朝着车窗砸。雨水挂在车窗上，一点、一点地滑落，仿佛桥头上那人眼角的泪珠。
“父亲。”
“想问就问吧。这是我们自己的车。”
“你那天说，我妈带走了不少钱。我想了想，爷爷不缺钱的，我妈没可能为了钱逃跑，多少钱也不可能。”昨晚的梦里，母亲还是为她收拾了衣服，送她回了何家。
“忆芝，这个，我们晚些再聊吧。”秦远知叹了一口气，“我知道，你心里有疑问。可我恐怕比你知道的多不了多少。你妈带着你在临江，我也是那之后十多年才辗转打听到的。”
“那刚才三哥说，我妈对他有恩，是什么恩？”她用双手扣住秦远知的右臂，恨不能直接抠进他的脑子里看个究竟。
“那件事发生的时候，我也不在家……”秦远知微微低下的头仿佛在说对不起。
“那四哥呢？我可以问吗？”
“哦？这么快就感兴趣了？”他拖长了声音微笑。
“刚才从祠堂回来的路上，三哥说，四哥是林霏姐的表哥。二哥又说不是亲哥？”
“林家的人口不多，事儿可乱了去了。”司机忽然插话，“不过这个林霏倒是有点稀奇，三十不到的丫头，把林氏搞得风生水起。林蓁拿她当亲丫头养大，如今可是有了依靠了。”
“那他们到底是不是亲戚？三哥好像也很在意。刚才……”她压低了声音，故作神秘地挤了挤眼睛，“父亲，我感觉，刚才三哥和二哥差点就打起来了！”
“别胡说。你啊！还是多想想你的数学题吧！人跟人的事，还真不适合你。”才一天，他已经开始有些了解她了，“弥显对你三哥的感情，你是不会懂的。至于你四哥和林霏呢……那得从你三伯母和她的哥哥林明东那辈说起。好像他们就已经出了五服了吧？”他抬起右手，拍了一下司机的肩膀。
“出了！早都算不上什么亲戚了。就靠两个‘木’字维系着关系。不过……董事长，这您比我清楚。夫人当年是和他们一起长大的。三个人，都是在亲家老爷手边长大的吧？”
“对。忆芝，你三伯母、你妈，还有林霏的爸爸，是一起在你爷爷手边长大的。”
“哦，我懂了！”她意味深长地点了点头。
“你又懂什么了？你这孩子啊！肯定又琢磨歪了。快别瞎想了。爸爸倒是要问问你，还想要林霏过来陪你住吗？”
“要！可以吗？”她几乎掀开了车顶，又朝后歪了歪脑袋，转回身笑了笑。“父亲，我喜欢她。”想了想，她又慌忙解释，“不是你们想的那种。”
秦远知和司机都笑了，连带着车身也跟着微微摇晃。他急忙拍打司机的肩头：“你可别笑了，好好开车。忆芝，我们知道你的意思。你是一个人孤单，难得找到一个聊得来的人。傻孩子，休息会儿吧，到家还很久。你看，林霏也睡了。”他朝后指了指，揉了揉肚子。
她回头，透过车玻璃朝后面的车里瞧，林霏已经躺在后座。隔着漫天的雨水，已经看不大清楚了。隐隐约约的，林霏好像是躺在秦弥显的腿上？还是怀里？
“父亲，林霏姐跟二哥是不是？”她脱口而出，而后急忙用两手交叠着捂住了嘴，瞪大了眼睛看着秦远知，等待批判。
“你又是怎么看出这个来了？”他两手交握，放在腿上，两个大拇指好像车轮似的交替、旋转。
“没看出来，就，感觉像那么回事。可是。”
“可是什么？”
“我昨晚听他们说的，大概是这个意思。林霏姐有四年多都躲着他们？因为大哥？”
“唔。这些事，我还真不清楚。等晚上，你再仔细打听打听？”
“父亲，你认真的？”
她狐疑地看他。他闭口不言，脸上挂着高深莫测的表情。
车里忽然安静，她靠在车窗上，听雨水拍打的声音——漫漫的，那是林霏的声音。不知不觉的，她似乎能感觉到那‘漫漫’在脑海里轻轻拍打，周围似乎又笼罩了香雪兰的淡香。那味道，是因为刚才林霏扶着她走过一路，香味留在了她的身上。渐渐的，眼皮又开始沉沉的，睁不开了……
（“忆芝，到了何爸那里要听话。两个哥哥的性格内向，你别老打搅他们。你何爸生意忙，你要多帮着敏姨做家务。”
“妈，家里有保姆，用不着我。”
“是吗。那你要懂礼貌，在学校……”
“妈，学校里的同学都比我大，他们更不爱搭理我了。”
“忆芝，对不起！都怪妈妈。再等些日子，妈妈把这里的事情处理好，就带你回去。”
“那要不让盛安澜跟我一起去何家呗！她虽然暴力，至少不嫌弃我啊！”
“别胡闹，听话，把门关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