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百六十二章 生存之法

  康茂才悚然道:“天方人真有的这种野心?”

  “百年之前,满刺加可不是叫满刺加,人家叫渤泥国,对大魏忠枕不二,人乐善好施,国内其乐融融,也从未有向外扩张之事。后来天方人唆使教徒政变,建天方教法立国,改渤泥为满刺加,立刻北上去打暹罗,现在又攻三佛齐,为的什么?就是为了天方人伸张他们的教法。现在有满刺加,再打下三佛齐,兰芳,再北上暹罗占城真腊诸国,俱成天方棋子,再吞并大魏倭国,天下近半地方是天方教法所涵盖之所,这便是天方人真正的野心。”

  康茂才沉声道:“父亲的意思是,凡事能低头,涉及到这样生死存亡的大事,那是无论如何也不能忍一时之辱,因为一次忍下来,就再也没有下一次。”

  “对有些人是这样,对有些人也不然。”康天祈道:“徐子先不会忍,因为他是那种胸怀大志,要一飞冲天的人物。我不是瞧不起自己的儿子,而是你成长的经历与他不同,他有隐忍的时候,更多的还是奋发上进。而你从小生活在为父的成功之下,积威下你的性格和徐子先不会相同,勉强改变也无有太大意思。这就是打天下的人和坐天下的人不同之处,历朝历代,除了李渊,李世民父子外,多半是老子打天下,儿子坐朝堂。你既然是识大局,知隐忍,晓进退的人,也并不坏。最少为父这基业,只要不是蒲行风率部打过来,寻常人是不要想碰为父这一片基业,谁都不成。为父还能活十年,十年之后怕也是尘埃落定,到时候以你的性格,大势明了,做一个守成之主也不坏。”

  康茂才这才知道自己的问题出在哪里,他心有不服,也有不甘,但也不得不承认,眼下康家这艘大船仍然需要父亲来掌舵。

  若真的十年之内大势分明,倒也还好,在倭国做一个不是大名的大名,有封地,有强大的水师,倭国人不敢冒犯,彼此相安无事,这样可以一直富贵下去。

  只是康茂才内心怀疑,不管是谁得势,是大魏国力复兴,或是天方人得手,甚至是东胡人得了大魏天下,哪一方会容得康家这样的异已力量,掌握着强大的水师,盘踞倭国,始终富贵呢?

  这个问题他没有答案,而对康茂才来说,他仍然不相信父亲的判断,甚至感觉如果徐子先如父亲那样莽撞行事,多半会基业全毁。

  而南安侯这样一个大魏方面的变数,恐怕也会随着鲁莽割裂的行事方事,最终陷入完全的覆灭结局。

  “可惜了。”康茂才最终遗憾的想着,他对徐子先倒是很欣赏,这个南安侯是一个有趣的人物,原本康茂才还打算近期内去一次东藩,彼此见一个面,现在看来,可能是没有这个必要,也没有这个机会了。

  ……

  吕宋的宿务岛是其外岛,面积不小,而且水土自然环境相当出色,岛上居民众多,超过百万人,有大片提前被开发和利用的土地,有主港,城市,大片的房舍。

  低矮的草屋是吕宋土著居住,在本岛土著尚有几百万人,多半是马来人种,低矮,宽鼻,窄目,黑肤,和马来人相比,吕宋人甚至要更黑一些。

  他们和三佛齐人,兰芳,满刺加人大抵是属于一个人种,语言却并不相通。

  吕宋这里也有超过三十万人的华人,相较它的总人口大纸占二十分之一,人口基数已经相当大,算是其外来种族中的第一大族。

  这个情形在南洋东洋各国中都相差不多,在三佛齐有三分之一的人口是汉人,在兰芳干脆是占到一半以上,满刺加也有十来万人的汉人居住,暹罗和占城等国,也有加起来好几十万人的汉人。

  这些移民多半是在唐末就开始移居海外,经过三百多年的繁衍生息遍布各国。由于汉人吃苦耐劳,而且较为团结,有的家族移居海外已经超过二百年,但仍然说汉话,习汉字,读圣人书。

  汉人较土著要精明,也掌握更多的渠道和资金,在二三百年的时间内,汉人多半掌握了各国的经济命脉,如兰芳国还掌握了其国的武力和政治,最终由十余家汉人大家族联手立国,成立了纯粹的汉人海外国度。

  吕宋的汉人尚没有这个能力,但很显然也是掌握着这个国家的经济命脉,这是最基本层次的成功了。

  颜齐和李旦两人是吕宋人,他们很明显的仇视外来的汉人,在他们盘踞宿务的时候,将城中居住的汉人都驱离了城池,使汉人住在那些低矮的草房中,汉人兴造的好宅子被分配给海盗和土人中的头目,这样数年下来,其在宿务和吕宋反而引起了当地人广泛的赞誉和认可,吕宋的王室,还有一些达官贵人,暗地里都对颜,李二人表示过赞赏。

  这样的情形等于是康天祈在倭国,王直在大魏,蒲行风在满刺加,这些曾经居无定所,一直在大海上四处流留,盘踞于荒岛之上的海盗们,逐渐都是找到了立足点。

  这也是必然之事,是大势所趋。

  随着欧洲人的复兴,其也掺合进来海洋贸易,海上的贸易越来越发达,船只越来越多,利润也越来越多,海盗们光是在海上收贸易税,兴办港口征交易税就能赚的盆满钵满,再继续打家劫舍,甘冒风险已经不是最好的做法了。

  蒲行风在满刺加的行动,就是要尽量恢复满刺加对三佛齐东西方出海口,也就是马六甲掌握在手中,当然其还未能如愿。

  王直,康天祈已经对海上商船以征税的形式来获取好处,另外他们自己也做各种买卖,比如康天祈垄断了福建生丝的购买和销售,很多闽商不卖生丝给别家,只售卖给康天祈和他的代理人。

  这就是极大的好处了,何必再去打打杀杀?

  颜奇和李旦却没有王直内附回归的决心,也没有康天祈那么会经营。

  两人在吕宋也是一直瞎折腾,因为敌视汉人汉商,其在吕宋一直没有经营出合格的商业脉落,不管经营什么货物都很难迅速出手,也不好卖出高价。

  做买卖又不能将刀架在别人的脖子上卖价,几年生意做下来,这两人已经颇不耐烦。

  在去年时,两人又开始大规模的带着部下劫掠商船,其手段相当的暴戾凶残,经常会杀掉整船的商人和水手,很多大魏和西洋的客商已经将往吕宋一带的海域视为畏途。

  商船大幅度减少,两人杀鸡取卵的短视和无谓的残暴已经使他们自己陷入窘境。吕宋国力相当衰弱,现在的马尼拉可不是二百年后的马尼拉,其国都都残破,范围极少,人们手中有限的财富集中在王公权贵和汉商之手,就算颜奇和李旦大肆在吕宋一带抢掠,他们也根本得不到更多的好处和油水。

  当蒲行风承诺给他们往三佛齐,兰芳,满刺加,锡兰,真腊一带航线的好处抽成时,两个渐渐走到绝境的大海盗,毫无疑问是找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颜奇四十余岁,生的矮而壮,整个人象是被生铁锻打出来的铁质方块,身上的肌肉已经压缩的不能再压缩,两只大手不象是他这般个头能拥有的,远远一看,就感觉到这人相当的危险,令人胆寒。

  颜奇最爱的事也是用手扼死那些被捕获的俘虏,他曾经一手一个,将两个壮年汉子活活扼死,对方怎么扭动,挣扎,最终也是毫无用处。

  这样的人,当然不会令其部下爱戴,但颜奇认为,足够的敬畏就可以了。

  李旦中等偏上的个头,人很瘦,看起来精干有力,其以智计闻名,五大盗曾经联手攻陷漳州,前后的攻略,便是李旦一手的谋划。

  两人的舰队已经动员半个多月,到此时已经无所谓保密了。

  海盗们的直属部下也不会太多,因为要养活海盗相当的费钱,加上两人都没有稳固的生意和征税的来源,所以平时养在身边的只有几十艘船加几千部属,接到蒲行风的密令,并且答成协议之后,两人才在吕宋到东洋一带的海面,各个海岛上召集部属。

  海盗的部属们也是在平素自行其事,只是大的行动需要集中在一处,有的海盗头目也拥有十几二十艘船,几百上千的部属,有的就只有一艘船,几十或一二百人的部下。

  在两个海盗王的号令下,宿务外海和港口已经集中了近三百艘船只,与康天祈父子预料的一样,二百吨以上的有五十多艘,百吨以上的是二百多艘,每艘战舰上人少的是百多人,多的是达到三四百人左右。

  颜奇和李旦各有一艘大型战舰当旗舰,样式都是天方海船的样子,大型冲角,四桅软帆,在尾部有高而狭的尾楼,椭圆形流线的船身。

  这和大魏战舰扁平宽阔的船身,宽阔高大的尾楼是两种形式,这种船速度更快,软帆更易调整方向,在海战中颇有优势。但其没有魏式战舰的水密舱设计,也不似福船硬帆升级容易,一旦被石弹击中贯穿,很有可能就倾覆沉没。

  当然,所有的海上舰船都尽可能的使用最优秀最坚固的木材,在欧洲那边,人们除了砍伐野生的柘木和橡木外,也开始大面积的种植橡木,虽然橡木成材要几十年上百年,但很多国家还是颇有这种远见,知道造船和大航海时代可能会维持相当长的时间。

  船只云集,将士齐聚,颜齐和李旦也即将离岸上舰,一天之内,这支庞大的舰队会离开吕宋海面,顺着洋流一直向南飘。

  在历史上的明末时期,南美过来的西班牙大帆船带着黄金和白银,从吕宋购得中国的瓷器和茶叶还有生丝再折返,当时的人称为这条航线为黄金航线,由于来往的船只太多,夸张的说法是从中国泉州往马尼拉的船只能彼此相连。

  在此时,南美的开发才刚刚开始,吕宋被两个海盗王祸害的也是不轻,港口四处一片萧条,很多土著被征调做些苦力杂活,他们用敬畏的眼光看着海面上和港口里逐渐升起船帆的海船,这些海战大小不一,普遍的特点便是都装满着穷凶极恶的海盗。

  残暴,凶狠,暴戾的海盗们在船上不停的走动,时不时的有吵闹声,有一些闲极无聊的海盗总会吵架或是打起来,这对海盗头目来说都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了,就算是出了人命,无非就是把打输了的尸体往海里一抛,什么都不影响,鲨鱼们会解决这种事情,最终海面上也就是漂浮起几缕血迹,很快也会完全的消失不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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